晕红妆(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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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平复之后,是无边无际的空。
她在巷中游荡了一整天,傍晚时分才回家。父亲不在,堂屋的油灯亮着,桌上摆着冷掉的饭菜。她默默吃了,洗漱,回房。
夜深人静时,她开始听见声音。
起初是极细微的啜泣,像有女子在远处低泣。她起身察看,屋内并无旁人,窗外月色清冷,树影婆娑。那哭声却越来越清晰,渐渐聚拢成一片,从四面八方涌来,细细密密,无孔不入。
阿蘅捂住耳朵,哭声反而更响。
她终于听清,那不是人声——是花在哭。
院中那丛夜来香哭得最凄切:“她来了……她又来了……我不想死……”声音细弱,带着露水般的湿意。墙角凤仙花瑟瑟发抖:“我的花瓣在变黑……根须好疼……救救我……”瓦缝里钻出的野草也在呜咽:“为什么……我们做错了什么……”
还有更远的,从邻家院子飘来——蔷薇的抽泣,月季的哀鸣,石榴花的绝望呐喊。无数声音交织成网,将她牢牢缚住,每一个音节都是控诉,每一声抽噎都是诅咒。
阿蘅跌坐在地,浑身冷汗。
她想逃,双腿却软得站不起身。那些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尖利,最后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像有千万根针同时刺入耳膜。她痛苦地蜷缩起来,用头撞击地面,试图用肉体的疼痛掩盖精神的折磨。
直到东方既白,声音才渐渐平息。
阿蘅瘫在冰凉的地板上,望着窗棂透进的晨光,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那不是胜利,是屠杀——以“羞惭”为名的屠杀。她让那些无辜的花木,为她一个人的怨恨陪葬。
自那以后,她开始避开花丛。
出门买菜绕开花市,改去东市肉铺;洗衣不去有菖蒲的河滩,绕远路到上游溪涧;连自家院中的花草都让父亲移走,换上一片光秃秃的砂石地。她尽量减少出门,整日躲在房中,用棉絮塞住耳朵。
可那哭声如影随形。
即便塞住耳朵,声音也会从缝隙钻入;即便闭眼不看,脑海中也会浮现花草枯萎的画面。更可怕的是,她发现自己开始能分辨不同的“花语”——夜来香的哭声绵软哀戚,像深闺怨妇;凤仙花的声音尖细稚嫩,像受惊的孩童;野草呜咽粗粝,像垂死的老者。
每一种声音,都对应着一种生命。
而她,正在扼杀它们。
枯萎的范围在悄然扩散。
起初只限她目之所及,后来发展到她经过的整条街巷——即便她匆匆走过,未做停留,一夜之后,那条街的花草也会莫名衰败。再后来,城南一带的花木都开始出现异状,先是叶片发黄,继而落花,最后整株枯死。
流言愈演愈烈。
金吾卫贴出告示,悬赏捉拿“摧花妖女”,描述与阿蘅分毫不差:年约二八,面有赤蝶胎记,鹅黄衣裙,所到之处百花凋零。坊间开始组织巡逻,青壮男子手持棍棒,在夜间巡查可疑人物。
阿蘅彻底不敢出门了。
她终日缩在房中,门窗紧闭,连父亲送饭也只敢开一条缝。饭菜常常原封不动,她瘦得脱了形,眼下乌青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唯有颊上那片胭脂红依旧鲜艳,像吸饱了血的毒蕈,在她苍白的面容上妖异地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