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五章 难得坚守(1/1)
这次我前往赵家乡,协助秘书长老侯处理信访工作,为期整整一周。在这不长也不算短暂的山间生活,日子过得简单又真切,有晴空万里的爽朗,也有阴雨绵绵的湿冷;赶场天能在街上尝到地道的山野美味,鲜香味浓,可下到村里串户走访时,也常常忙到错过饭点,饿着肚子奔波。一周的基层经历,酸甜苦辣皆有,而最让我难以忘怀的,是两件刻在心里的事。
先说第一件事,是关于一个叫小漆的年轻人。这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姓漆,我们都亲切地喊他小漆,全名漆小陆。我在乡上的这几天,和他打交道最多。小漆在乡计生办工作,平日里却没什么核心业务要做,大多时候就是守在办公室,接接咨询电话,做些日常接待,偶尔帮忙安排大家的生活起居。我若是不在村里留宿,回到乡上就和他搭铺同住,一来是想借着相处多了解乡里的工作情况、人情世故,二来能省下一笔住宿费,三来跟着他生活起居也更方便。可时间一长,我心里一直犯嘀咕:小漆年纪轻轻,正是扎根基层学业务、练本领的时候,领导怎么偏偏安排他守着办公室,不让他下村深入一线,学习最基础的计生业务呢?
直到和他聊得熟络了,小漆才把实情一五一十地说给我听,听完只让人唏嘘不已。三个月前,他大专毕业,被分配到估姑铺计生办,学行政管理专业的他,不仅统计业务做得细致精准,文字功底也十分扎实,工作没多久就崭露头角,被区里推荐到赵家乡担任计生办主任。接到任职文件的那天,镇上特意为他摆酒祝行,年轻有为,前途一片光明,所有人都为他高兴。
谁料乐极生悲,变故就发生在午饭后。区农技站的一位同学来找他散心,两人骑着摩托车到国道上兜风。小漆坐在后座,觉得不够尽兴,想着以后在山区工作,常要下村跑路,学骑摩托车能方便不少,便缠着同学教他骑车。同学没察觉到他中午喝了不少酒,兴致上来,便教了他半小时,就让他独自驾车往场镇赶。偏偏那天是赶场日,国道上人流攒动,熙熙攘攘,小漆驾车时没把控好,眼看就要撞到一位背着背篓的老人。情急之下,他猛地向右打方向,堪堪避开了老人,自己却连人带车狠狠撞在路边的栏杆上,当场倒地昏迷。
幸好有过路的村民发现,赶紧把他送到乡卫生院抢救。万幸的是,没有伤及内脏,只是腿部骨折,不算危及性命。住院治疗半个月后,他回到乡计生办养伤,原本的主任任职文件依旧生效,可事情却悄悄变了味。原先那位临聘的计生办主任,在乡里做了多年,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借着协会秘书长的身份,开始代理主任一职,全权主持计生办的工作。
小漆年轻,身体底子好,腿伤恢复得很快,没过多久就能正常活动、处理简单工作了。可每当区里的领导过问他的伤情,询问何时能返岗履职时,那位代理主任总是含糊其辞,说他伤势还未痊愈,需要继续休养,不宜操劳。就这么一拖再拖,代理主任稳稳当当地主持工作,小漆这个名正言顺的主任,反倒成了办公室的闲人,想要恢复职务、重回岗位,变得遥遥无期。
得知这一切,我打心底里为小漆感到难过,这正是最典型的乐极生悲。本该大展拳脚的年纪,一场因年少莽撞引发的意外,不仅让他受了伤痛,更断送了唾手可得的前程。我看着这个眼神里满是委屈和不甘的年轻人,只能劝慰他,趁着休养的日子沉下心,多钻研业务知识,把本领练得更扎实,耐心等待机会,总有一天能重新拿回属于自己的位置,在基层做出成绩。
而让我印象深刻的第二件事,是走进老侯老家的所见所闻,那份震撼与触动,至今仍萦绕在心头。老侯在赵家乡干了三十多年的基层干部,从副乡长到乡长,再到乡党委书记,半辈子的时光都扎根在这里,从未离开过这片大山。他的老伴是土生土长的本地农民,操劳了一辈子,如今依旧守着家里的几亩田地,喂猪养鸡,勤勤恳恳。家里的儿女争气,读书考出去后,在镇上找到了稳定的工作,可老两口始终不愿离开老家,守着山间的老屋,过着最朴素的农家日子。
跟着老侯走进他家的那一刻,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三间不起眼的瓦房,搭配两间简陋的猪牛圈,院墙低矮,陈设简单,和村里普通农户的家毫无二致,没有半点干部家庭的特殊,更没有一丝奢华的痕迹。很难想象,这位在乡里深耕三十余年、执掌一方事务的老书记,大半辈子都住在这样简朴的房子里,守着这份平淡。
那天夜里,老侯家准备了一桌家常饭,全是自给自足的地道美味:自家熏制的腊肉,肥瘦相间,香气扑鼻;散养土鸡下的土鸡蛋,鲜嫩可口;地里刚摘的青菜,清爽解腻;就连炒菜用的菜油,都是老两口亲手种的油菜籽,压榨得清冽醇香。一口吃下去,满是山间的烟火气,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暖心。
饭后,老侯说要陪老伴说说话,聊聊家常,让我安心在屋里写当天的信访回复函。夜色渐深,整个山村都安静了下来,窗外没有城市的喧嚣,只有零星几声犬吠,隔着院墙传来,还有远处大森林里隐隐的鸟鸣,清脆又悠远。侧耳细听,旁边的猪圈里,肥猪发出均匀的打鼾声,伴着山间的微风,格外安宁。我坐在简陋的桌前,握着笔写着公文,心里却满是感慨:三十载扎根基层,一心为民,身居要职却始终坚守本色,不谋私利,不图享受,和普通农民一样躬耕劳作,这才是真正的基层好干部,这份质朴与坚守,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也让我这趟信访工作之行,收获了远超工作本身的感动。
正当我在山上感到生活有些单调的时候,有一路熟悉的声影靠近了。他们就是区上组织的年度考核组。他们人不多,刚好五个人,一个人负责乡上的资料翻阅,其他人负责走村入户,检查出生人口。老侯安排我们随他们考核组一起进村,在做好信访工作的同时,协助他们搞走访宣传。实话说,做了进7一周的信访,见到姑娘们上山来,有一种他乡遇故知的兴奋,不仅下村的队伍大了,连吃饭也热闹起来。这是我们本次信访最后一天,总算看见乡上的***露面了。基层领导对信访没有多大的兴趣,但对这年度考核去不敢怠慢。这是一九九八年全年工作的一锤子买卖,这关乎到他们的奖金与升迁。计划生育是一票否决,要是在全区的检查中出了问题,不仅奖金拿不到,就连位置是否保得住都难说。我后来才知道,我与老侯已经在全区检查工作会议上就被孟副区长列入了检查人员名单。要知道,上来的五个检查人员全是女的,服务站也抽调了人上山。当我看见王会计,听说她已经是副主任了,她们都叫她王主任,我还真叫不习惯,还有黄姐,李姐李站长,朱娟姑娘等上山来,我心里很舒坦,终于可以完成全天检查后下山了。要知道,这比马伏山还偏僻的大山,有一种度日如年的感觉。何况周末都没有回家呢?
王会计是组长,她分组时,自己负责乡上的软件查阅,坐镇指挥吗,因为自己上领导了,把我跟朱娟分一组,说她怕狗,叫我多照顾她。她这样的分组,我很高兴。我又可以跟她交流些有趣的事情。一周没有见到这美女,还有些想念。她也说跟我走一路,百分百的放心。我们来到一座高高的悬崖下,路上崎岖的时节,还长有青苔,她不敢走。我叫她先坐下来,等紧张的情绪缓和过后,再走。我们坐在灰色的青石上,眺望河对面层层叠叠的山峦,好壮观。身上的汗水不再向外渗透,我们该往山顶上攀登了。朱娟说,这山比马伏山还高耸,爬起来好害怕。她叫我拉着她的手在边上,她走山崖巴壁,不敢看山下。我说,我老家那红庙子旁边的佛耳岩,比这还要悬,我从小就在那里锻炼,已经没有悬的感觉了。她说,她从小在马伏山下的大河边生活,跟山崖打交道的时候少,所以就怕来这样地方,要不是做计生,一辈子都很难爬岩。我理解她说的话。环境创造人。
将要离开高岩时,我问朱娟,今天上午分组的时候,王会计好像对我不怎么友好呢?
我根本没有想到是因一个细节,那就是我没有叫她王主任,仍然叫人家王会计,她能够高兴吗?她刚上任,太在乎这个称呼了。看来,以后我对她还得提防点。
这短短一周的赵家乡之行,有对年轻人遭遇的惋惜,有对老干部坚守的敬佩,更见识了基层最真实的人情冷暖。山里的风雨、农家的饭菜、基层人的坚守与无奈,都成了我心底最珍贵的记忆,也让我更懂基层工作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