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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97章发髻中的微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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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的高雄港,只有潮水拍打堤岸的声音。

林默涵站在墨海贸易行三楼的窗前,手指间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香烟。从码头仓库区望出去,夜色中的高雄港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停泊在第三泊位的美国货轮“玛丽皇后号”亮着稀疏的航灯,甲板上隐约有值更水手晃动的身影。

“老张应该已经上船了。”

陈明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披着件单薄的外套,发髻松散地垂在肩头,手里端着两杯热茶。茶是台湾本地的冻顶乌龙,在夜里散发着独特的炭焙香气。

“美国人的船查得不严。”林默涵接过茶杯,目光没有离开窗外,“但码头现在多了军情局的人,我担心……”

话音未,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

两辆黑色福特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贸易行门口,车灯熄灭,但车门没有立即打开。这是军情局惯用的伎俩——在黑暗中观察,看有没有人会因为紧张而暴露。

陈明月的呼吸微微一滞。林默涵抬手示意她冷静,自己慢慢转身,从书桌上拿起一本账册,翻开到中间某一页。账册的空白处,用极细的铅笔写着几行字:

“明早八时,玛丽皇后号离港

左营基地补给清单夹在第七箱红茶

货单号:MH-1954-0328

收货人:香港德丰贸易行”

这是张启明今晚冒险送来的情报。

林默涵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三秒,然后合上账册,拉开抽屉,取出一盒火柴。他划亮一根,火焰在昏暗中跳动。账册的一角被点燃,火舌迅速吞噬纸页,将那些字迹化为灰烬。

“你在做什么?”陈明月压低声音。

“老张暴露了。”林默涵将燃烧的账册丢进铜质废纸篓,看着最后一页卷曲、焦黑,“他今晚送来的货单号格式不对。我们约定的是‘MH-年份-四位顺序号’,他写了‘MH-1954-0328’,但0328是三月二十八日,今天是十月十七日。他在用日期求救。”

陈明月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瞬间苍白。

楼下的汽车门终于打开。四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走下来,领头的是个中等身材、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即便隔着三层楼的距离,林默涵也能认出那是魏正宏的心腹——军情局高雄站副站长赵文博。

“他们上来了。”陈明月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茶杯。

“按计划。”林默涵的声音异常平静,“你去卧室,装作刚睡醒。我去应付。”

脚步声在楼梯间响起,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踏在人心上。

林默涵整理了一下睡袍的衣襟,从抽屉里取出一瓶法国白兰地和两个酒杯,走到客厅的圆桌旁坐下。他故意将酒瓶的软木塞拔得很响,然后倒了半杯,却没有喝,只是让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

敲门声响起,三下,间隔均匀。

“哪位?”林默涵用略带困意的声音问道。

“警察厅,查户口。”赵文博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客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默涵起身开门。门口站着四个人,赵文博站在最前面,身后三个年轻特务呈扇形散开,手都插在外套口袋里——那是握枪的标准姿势。

“赵副站长?”林默涵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这么晚了,有事?”

“沈经理还没休息?”赵文博的目光越过林默涵的肩膀,扫视着客厅。他的金丝眼镜在灯光下反着光,让人看不清眼神。

“在看账,下个月有一批货要出香港,账目上有点问题。”林默涵侧身让开,“请进。明月,有客人,泡茶。”

陈明月从卧室里走出来,发髻已经重新梳好,但脸上还带着惺忪睡意。她看到赵文博,微微一愣,随即换上得体的微笑:“赵副站长深夜到访,是有什么急事吗?”

“例行公事。”赵文博走进客厅,没有坐下。他的目光在房间的每一件物品上停留:墙上的山水画、书架上的线装书、茶几上的白兰地酒瓶、还有废纸篓里尚未完全熄灭的灰烬。

“沈经理在烧东西?”

“一些旧账本。”林默涵神色自若,“做生意嘛,有些账目不方便留,赵副站长应该明白。”

赵文博走到废纸篓旁,用脚尖拨了拨灰烬。纸灰散开,露出几片没有烧尽的纸片,上面是模糊的数字。他弯腰捡起一片,对着灯光看了看,然后松开手指,让纸片飘回废纸篓。

“沈经理的贸易行,最近生意不错?”

“托政府的福,还能维持。”林默涵倒了杯白兰地递过去,“赵副站长喝一杯?这是朋友从法国带回来的,陈酿了十二年。”

赵文博没有接酒杯。他在客厅里踱步,手指拂过书架上的书脊,最后停在窗边,望向码头方向。

“玛丽皇后号明早离港?”

“是,八点准时开船。”林默涵,“船上有我三十箱红茶,要运到香港。赵副站长对这批货感兴趣?”

“不,对人有兴趣。”赵文博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终于对上了林默涵的视线,“今晚码头仓库区发生了一件事,沈经理知道吗?”

“愿闻其详。”

“左营海军基地的一个文书,叫张启明,试图混上玛丽皇后号,被我们的人截住了。”赵文博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斟酌,“有趣的是,他口袋里有一张墨海贸易行的提货单,货单号是……让我想想,MH-1954-0328。”

空气瞬间凝固了。

林默涵能感觉到陈明月的呼吸在身后停顿了一拍,但他自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白兰地,让酒液在口中停留片刻才咽下。

“MH-1954-0328?”他重复了一遍货单号,然后摇摇头,“赵副站长,这个货单号格式不对。我们贸易行的货单号是‘MH-年份-月份-顺序号’,如果是今天的货,应该是MH-1954-10-017之类的。您的这个,恐怕是有人伪造。”

“哦?”赵文博的嘴角微微上扬,“沈经理对自己的货单号这么熟悉?”

“做生意,这是基本功。”林默涵放下酒杯,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空白货单簿,翻开给赵文博看,“您看,每一联都有编号,从MH-1954-01-001开始,到今天用的应该是……我看看……”

他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写着“MH-1954-10-016”。

“016号是今天下午出的货,二十箱凤梨罐头,发往基隆。”林默涵指着货单,“如果下一单,就是017号。您的0328,要么是伪造,要么是……去年的旧单?不过去年三月,我们贸易行还没开业呢。”

赵文博接过货单簿,一页一页地翻看。他的手指在纸页上移动得很慢,似乎在检查每一联的存根。三个年轻特务的手仍然插在口袋里,其中一个人的手指动了一下——那是准备拔枪的前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客厅里的老式挂钟敲响了三点半的钟声,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那个张启明,”赵文博终于开口,合上货单簿,“沈经理认识吗?”

“名字有点耳熟……”林默涵做出思索状,“是不是左营基地后勤处那个?我好像在一次酒会上见过,矮矮胖胖的,戴一副黑框眼镜?”

“对,就是他。”

“那就对了。”林默涵一拍手掌,“上个月,高雄商会搞劳军活动,我捐了一批罐头,就是通过他送到基地的。当时他还给了我一张名片,以后有货可以直接找他。怎么,他出事了?”

赵文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沙发边,终于坐了下来。他跷起二郎腿,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香烟,却没有点燃,只是在手指间把玩。

“他试图偷渡去香港,身上除了你们贸易行的提货单,还有这个。”

赵文博从内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茶几上。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边缘已经磨损。照片上是一个五六岁的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背景是典型的江南水乡,石拱桥,白墙黛瓦,河边有妇人在浣衣。

林默涵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跳动。

那是晓棠。是他女儿林晓棠三年前的照片。

但他脸上的肌肉没有一丝颤动。他俯身看了看照片,然后直起身,露出困惑的表情:“这是?”

“张启明,这是他的女儿,在大陆。”赵文博盯着林默涵的眼睛,“他,他想去香港,然后找机会回大陆看女儿。沈经理觉得,这个理由可信吗?”

“思乡之情,人皆有之。”林默涵缓缓道,“不过,张文书是台湾本省人吧?怎么会有女儿在大陆?”

“这也是我想问的。”赵文博终于点燃了香烟,深吸一口,吐出的烟雾在灯光下盘旋,“但有趣的是,我们在他的住处搜出了更多东西——一些不该出现在一个海军基地文书家里的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待林默涵的反应。

林默涵只是静静地站着,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他能感觉到汗水顺着脊背流下,浸湿了睡袍的内衬,但他的表情依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和好奇。

“什么东西?”陈明月适时地插话,她端着茶盘走过来,将茶杯放在赵文博面前,“赵副站长,喝茶。这是冻顶乌龙,今年春茶,您尝尝。”

赵文博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电台零件。”他出这四个字时,眼睛死死盯着林默涵,“还有一本密码本,是用《唐诗三百首》做的码表。”

《唐诗三百首》。

林默涵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刻几乎要凝固。但他强迫自己微笑,甚至笑出了声。

“赵副站长,您该不会怀疑我吧?”他摇摇头,走到书架前,从第三排抽出一本书——正是《唐诗三百首》,“您看,这本书我也有。读书人嘛,谁书架上没有一本《唐诗三百首》?至于电台零件……那就更荒唐了。我是个商人,要电台零件做什么?”

“所以沈经理认为,张启明是地下党?”

“我不敢妄下结论。”林默涵将书放回书架,“但若真如您所,他私藏电台零件和密码本,那确实可疑。不过赵副站长,这些东西,会不会是有人栽赃?张文书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赵文博沉默了。

他慢慢喝着茶,烟雾从香烟上升起,在灯光下缠绕。客厅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陈明月站在林默涵身边,手指悄悄握住了睡袍的腰带——那里面藏着一把勃朗宁手枪,只有掌心大,但足够在近距离击穿一个人的头颅。

“栽赃……”赵文博喃喃重复这个词,然后突然问,“沈经理,你书架上那本《唐诗三百首》,能借我看看吗?”

“当然。”林默涵神色自若地取下书,递过去。

赵文博接过书,一页一页地翻。他的动作很仔细,几乎是在检查每一页的夹缝。书页哗哗作响,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默涵的心跳平稳。那本书是干净的,真正的密码本不在这里。在阁楼的发报机旁边,有一本一模一样的《唐诗三百首》,那才是真正的密码本。而书架上的这本,只是掩护,里面甚至有几处他故意做的批注——用蓝色墨水写的,字迹工整,内容都是对诗句的寻常赏析。

“沈经理喜欢李商隐?”赵文博停在《无题》那一页。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林默涵随口吟诵,“李商隐的诗,总是缠绵悱恻,适合夜里读。”

“那么‘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这一句,沈经理如何理解?”

“执着。”林默涵,“对某件事、某个人的执着,至死方休。做生意也需要这种精神,赵副站长是不是?”

赵文博合上书,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

“今晚打扰了。”他,“例行检查,沈经理别见怪。”

“赵副站长公务在身,理解。”林默涵送他到门口,“那张文书的事……”

“我们会查清楚。”赵文博在门口停下,回头看了林默涵一眼,“不过沈经理,最近高雄不太平,晚上还是早点休息为好。特别是码头那边,能少去就少去。”

“多谢提醒。”

四个人的脚步声再次在楼梯间响起,渐行渐远。

林默涵关上门,上了锁。他没有立即转身,而是将额头抵在门板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背后已经被汗水完全浸湿,睡袍贴在背上,冰凉一片。

“他们走了。”陈明月轻声。

林默涵没有动。他听着楼下的汽车引擎声响起,轮胎碾过石板路的声音,直到一切都消失在夜色中。

然后他转身,快步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

两辆黑色轿车已经驶出码头区,尾灯的红光在街道尽头闪烁了一下,然后左转,消失不见。

“他们真的走了?”陈明月走过来。

“暂时走了。”林默涵放下窗帘,脸色凝重,“但赵文博今晚是来试探的。他怀疑我,但还没有证据。”

“那张启明……”

“凶多吉少。”林默涵走到废纸篓旁,看着里面的灰烬,“他故意用错误的货单号向我示警,明他预感到自己可能会被捕。那本《唐诗三百首》……他应该是想销毁,但没来得及。”

“那晓棠的照片?”

“也是他故意带在身上的。”林默涵的声音有些发紧,“他知道,如果照片被搜出来,军情局会怀疑有家人留在大陆的人。而他清楚,我是大陆来的‘侨商’。”

陈明月倒吸一口凉气:“他在保护你?用这种方式?”

“也许。”林默涵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从暗格里取出一个铁盒。打开铁盒,里面是一沓照片。最上面一张,正是和刚才赵文博展示的那张一模一样的照片——晓棠在江南水乡的石拱桥上,笑得灿烂。

“但他不知道,我也有这张照片。”林默涵的手指抚过照片上女儿的脸,“如果赵文博多疑一点,让人去查这张照片的出处,很可能会发现这是上海王开照相馆拍的,而王开照相馆在1949年后……”

“就归国营了。”陈明月接话,脸色发白。

“对。”林默涵将照片放回铁盒,盖上盖子,“所以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赵文博今晚没有搜出什么,但他不会就此罢休。魏正宏的人,一旦起了疑心,就会像水蛭一样,不吸饱血不会松口。”

陈明月沉默了片刻,然后:“那批情报怎么办?左营基地的补给清单,如果真在第七箱红茶里,明早就要上船了。”

林默涵看了看挂钟,凌晨三点四十分。

“还有时间。”他,“我去码头。”

“太危险了!赵文博刚走,码头上肯定还有他的人!”

“正因为刚走,他们反而会松懈。”林默涵已经开始换衣服,“赵文博亲自来试探我,明他的注意力已经集中在我身上。码头的守卫可能会暂时放松警惕。这是最好的机会。”

“我跟你去。”

“不行。”林默涵系好衬衫扣子,从衣柜里取出一套深色工装,“你留在这里。如果一个时内我没回来,你就启动应急程序,去台北找苏曼卿。”

“默涵……”

“这是命令。”林默涵的语气不容置疑。他穿上工装,戴上鸭舌帽,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匕首,插在靴筒里。

陈明月咬住嘴唇,突然转身跑进卧室。几秒钟后,她拿着一个东西回来——那是一支铜簪,簪头雕成海燕形状。

“情报如果在红茶箱里,太显眼了。”她将铜簪递给林默涵,“用这个。簪子是空心的,拧开簪头,里面可以藏微缩胶卷。你把清单拍下来,放进去,然后把簪子……”

她没有下去,但林默涵明白了。

“然后插在你的发髻里,带出来。”陈明月,“明天早上,我以老板娘的身份去码头验货,戴上这支簪子。没人会检查女人的发簪。”

林默涵接过铜簪。簪子沉甸甸的,簪身光滑冰凉,海燕的翅膀雕刻得极为精细,每一片羽毛都清晰可见。

“这是……”

“我母亲留给我的。”陈明月别过脸去,“她,这簪子能保平安。”

林默涵握紧簪子,感觉金属的凉意透过手心,直抵心底。他想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心。”陈明月轻声。

“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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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半的高雄港,雾气开始从海面升起。

林默涵压低帽檐,沿着码头仓库区的阴影快速移动。他熟悉这里的每一个角——第三仓库东南角有个排水洞,铁栅栏锈蚀了,用力可以掰开;第五仓库后面堆着废弃的集装箱,从那里可以爬上仓库屋顶;第七仓库的看守老李头嗜酒,每天晚上都要喝两杯,四点左右会睡半个时……

这些细节,是他这两年多来一点一点摸清的。一个合格的情报员,不仅要熟悉自己的身份,更要熟悉周围的环境。每一扇门、每一扇窗、每一个转角、每一处阴影,都可能成为关键时刻的逃生通道,或是致命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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