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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重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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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衙偏厅。

“啪!”

一本厚厚的册子被狠狠地砸在桌案上,扬起一阵灰尘。

“你是干什么吃的?!”

许良那张阴鸷的脸上满是倨傲与烦躁,他指着面前一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底层书吏,破口大骂:

“西城墙那边的青砖调度,昨日就该核算清楚报上来!你看看你这上面记得是什么东西?出入账目差了整整两车!这两车砖是让你给吃进肚子里了?”

书吏满头大汗:“许...许书办,昨日流民营那边闹了点乱子,调度被打断了,卑职实在是一时没查清...”

“查不清就不用查了!”

许良冷笑一声:“按军管的规矩,延误军需是个什么罪名,你自己心里清楚,自己去领罚,再把账做平了送过来!滚!”

那书吏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偏厅。

许良轻蔑地撇了撇嘴。

他转过身,随手拨弄了一下桌面上那些杂乱的卷宗。

他做文书和账目的本事,其实根本算不上好。

写字虽然有一手不错的行书,但为人粗心大意,卷宗被他翻得乱七八糟,连最重要的粮草配给名录,都能被他随手压在砚台

但他不在乎。

不仅不在乎,当他的目光扫过那方据说是前任襄阳太守留下的上好端砚时,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

他不动声色地左右看了一眼,确定没人注意。

然后极其熟练地,大袖一挥。

那方价值不菲的端砚,便顺理成章地滑进了他那宽大的袖袍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施施然地端起茶盏,靠在椅背上,享受着这几天以来,衣食无忧后,又宛如在云端一般的权力和富贵。

而在偏厅半掩的门外。

玄松子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这位当过假圣子、又被迫做了账房先生的龙虎山道士,气得眉毛都挑起来了。

他转身,快步穿过回廊,走进了正堂。

“顾怀!”

玄松子跳到顾怀面前,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道:

“你真的要留下这么个极品?!”

顾怀头都没抬,依然在批阅着手中那份关于城防整编的最后文书。

“怎么了?”

“粗心大意,账目做得一塌糊涂不说,还极其贪婪!”玄松子气愤地控诉道,“我刚才亲眼看见他把你桌上的那方端砚给顺走了!不仅如此,他对派!”

“这种品行不端、又干不好活的败类,你真要把他留在身边?你就不怕他带坏了府衙的风气?!”

顾怀落下最后一笔。

将文书合上。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气呼呼的玄松子,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道长。”

“你觉得我留下他,是真的想让他做个书办?”

玄松子一愣。

“不,他这种人,其实更应该称为谋士,”顾怀将身子往后靠了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而真正青史留名、算计天下的顶级谋士,从来都不是戏文里唱的那样,是羽扇纶巾,两袖清风,不仅算无遗策,而且道德高尚、连扫个地都比别人扫得干净的圣人。”

顾怀摇了摇头,眼底透着一股看穿人性的冷漠。

“那是神仙,不是人。”

“真正顶级的谋士,往往都有着致命的性格缺陷。”

“因为他们的心思,他们的精力,全都放在了如何揣摩人心、如何布局破局上面。”

“你不能指望一个满脑子都是大势的人,去老老实实地给你算好每一笔柴米油盐的账目。”

顾怀冷笑一声:“他要是真把心思花在账本上,那我反而不敢用他了。”

玄松子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可是...他贪财,还喜欢欺压下属!”

“贪财好啊,”顾怀的眼神变得有些幽深,“他贪财,我只要给他足够的钱财,他就会死心塌地地为我出谋划策;他喜欢作威作福,说明他贪恋权力,那他就会为了保住这来之不易的权力,去算计所有挡在我面前的敌人。”

“我不需要他做个好人。”

“我只需要他在我需要的时候,能够像昨天那样,提出能让我省去无数麻烦、直接看清整个荆襄大局的建议。”

顾怀站起身,走到玄松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当然也不喜欢他这种性格和嘴脸。”

“但是,用其长,容其短。”

“有时候,眼睛里要容得沙子,只是一方端砚罢了,我还可以给他更多。”

“可是...”玄松子还是有些纠结,“由着他这么胡作非为,总归是不太好看吧?”

“谁说由着他胡作非为了?”

顾怀笑了。

“许良的嚣张,不仅我能看到,满城的读书人,也都能看到。”

顾怀指了指门外:“你看着吧,用不着我们去管,马上,就会有人跳出来,去抢他的饭碗了。”

......

事实证明,顾怀的判断,精准到了极点。

许良被破格提拔为府衙书办,并且每天跟着那位襄阳之主议事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襄阳城。

如果提拔的是一位名满荆襄的大儒,再不济是个颇有才名的才子。

城里的读书人或许还会心服口服。

但提拔的是谁?

是许良!

那个长得像鬼一样、年年落榜、连饭都吃不起的破落户!

更让他们吐血的是,听说这个许良现在在府衙里嚣张跋扈,连那些以前的正经官吏都不放在眼里,每天吃香的喝辣的,甚至还分到了一座大院子。

这一下。

襄阳城里幸存的那些读书人,彻底坐不住了。

一种名为“嫉妒”和“不甘”的怒火,烧光了他们心中残存的那点清高。

“他许良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连文章都写不通顺的丑鬼,就因为敢去府衙门口狺狺狂吠,就能得居高位?”

“若论才学,若论治政,他给我提鞋都不配!”

人就是这样。

当大家都在饿肚子的时候,你可以安分守己,为了文人的气节不为“贼”效力。

但当他们看到身边最底层的、他们最瞧不起的一条狗,突然跑到了他们头上作威作福,还啃上了最肥的骨头时。

那点虚无缥缈的气节,瞬间就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凭什么他行,我不行?”

这成了所有读书人心里共同的声音。

于是。

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

原本门可罗雀的府衙招贤馆,突然之间,人满为患。

那些之前对招募政令不屑一顾、甚至宁愿去干苦力也不肯来府衙登名的士子们,纷纷换上了他们能找到的最体面的长衫,拿着自己连夜写好的策论,挤破了头地往府衙里递。

他们不再满足于只求一个算账或者抄写的底层胥吏位置。

他们都憋着一口气,想要提出惊世骇俗的计策,想要把那个丑鬼许良给踩下去!

千金市骨。

哪怕买来的是一块恶臭的马骨,引发的效应,也是极其惊人的。

顾怀的桌案上,瞬间多出了厚厚一沓“献策”。

当然,其中绝大多数,在顾怀看来都是废纸。

有人引经据典,洋洋洒洒几千字,建议顾怀要“广施仁义,用道德感化流民”,甚至荒谬地提出要恢复礼乐来安定人心。

对这种满脑子都是浆糊的书呆子,顾怀看都不看,直接扔进废纸篓。

但,在这浩如烟海的文书中,终究还是让顾怀淘到了几粒真金。

比如,有一个叫方正的落魄举人。

他没有去谈什么天下大势,也没有去扯什么仁义道德。

他的策论只有短短半页纸,其务实地提出了一套关于“城内废墟清理与水利修缮并用”的方案。

他建议将清理出来的残砖断瓦,直接填入襄阳城因战火受损的排水暗沟中,再以石灰夯实,这样既解决了废墟占地的问题,又在即将到来的冬日冰冻前,修复了城内的排污系统,防止开春后爆发疫病。

思路很清晰,连需要的人手和石灰的用量都大致算了出来。

还有一份。

是一个曾经的税吏写的,他提出了一套在目前这种极端军管配给制下,如何防止底层发粮官吏中饱私囊的交叉核对法,虽然繁琐,但极其有效,能最大限度地保住那少得可怜的粮食不被贪墨。

顾怀看到这些策论时,眼睛确实亮了一下。

他没有吝啬。

大手一挥,直接将他们编入了户曹和工曹,给了主事的职位,虽然是个临时捏造的官职,但待遇和实权,直接拉满。

不仅如此。

至于剩下的那些,虽然献策迂腐、但确实有几分功底的读书人,顾怀也没有弃若敝履。

“把这些人都客客气气地请进府衙。”

“告诉他们,他们的文章写得极好。”

“给他们安排个清闲的职位,比如去整理文书,或者抄写卷宗,做最繁琐的基础工作,最重要的是...”

顾怀敲了敲桌子:“给他们发足够的口粮,还有体面的衣服。”

他需要这襄阳城里的士人阶层,彻底归心。

他要让所有人看到,只要你愿意出力,不管你的点子有没有用,只要你肯站出来支持这个新建立的秩序。

你就能活下去,而且能活得比别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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