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接手(1/2)
襄阳内城,府衙大堂。
从顾怀走入襄阳城门,才过了不到半个时辰。
那一袭白衣便已经坐在了代表着如今襄阳最高权力的桌案后。
不得不说,人与人之间的气度差异,有时真挺一目了然的。
如果说之前玄松子坐在这里,大堂就像是一个乱哄哄的菜市场,所有的官吏像没头苍蝇一样嗡嗡乱转。
那么现在,当顾怀提起笔,目光在那群他亲自下令派人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官吏中扫过一圈时,那种已经习惯了握住一城权柄的坦然与熟稔便让所有人都不知不觉安下心来,行事也随之变得有序而高效。
“第一件事。”
“城防那一块,不要再让降卒去修补南门了。”
顾怀低下头,在一份份文书上写写画画:“入城时我便注意到,降卒的军心还是有些不稳,消极怠工还是次要的,关键是要防止发生营啸或者有人带头逃跑。”
“所以,从现在开始,组织人手对收编的乱兵流民加以辨别,彻底打散!重新混编!兵力不要留太多,既然暂时不需要大战,那就别留他们在军营里吃白食!”
“以十人为一什,百人为一队,让圣子亲军中的老兵去带新兵,不服从整编的、敢在营地里拉帮结派、聚众喧哗的刺头。”
顾怀笔尖一顿,杀意森然:“无需审讯,无需上报,就地斩首!把脑袋挂在营门外头!”
攻防都结束半个多月了,城内城外还是一笔烂账,再不算清楚,就真的要出大事了。
“第二件事。”
顾怀继续说道:
“全城戒严,实行配给制。”
“不仅是官府的粮仓,立刻派人,带上兵丁,去城内所有大户、富商、甚至普通百姓的家里搜!”
“将城内残存的所有粮食,无论是精米、粗糠、还是发霉的豆子,全部集中到府衙统一管理!”
“谁敢私藏粮食,杀无赦!”
“然后,城内的圣子亲军,即刻拆分出三千精锐,分作十二个巡逻队,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在内城和外城交叉巡视。”
“告诉他们,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法!只要有敢作奸犯科者,同样不需要上报,就地斩首!襄阳现在没有牢房关罪犯,既然敢趁这个时候伸手,就不要指望我会给他们留一条命!”
“还有,传令全城,凡是待在襄阳城内的,无论之前是大户人家,还是升斗小民,全部重新清查户籍!”
“三天之内,我要看到一本清清楚楚的册子,襄阳城里到底还活下来多少人,男女老少各是多少,全都给我查清楚,然后以十户为一甲,百户为一保。”
“只要有一个人作奸犯科、趁乱劫掠、或者隐瞒粮食不报,这一甲的人,全部连坐!”
一名站在堂下的书办浑身一激灵,慌忙落笔如飞,将政令记下。
乱世用重典。
这种近乎于严酷的军管手段,虽然冷血,但绝对是目前最快、最能稳住城内治安的方法。
“第三件事。”
顾怀将批完的公文扔到一旁,立刻抽过下一本。
“停止一切无偿的施粥。”
这句话一出,旁边的玄松子猛地瞪大了眼睛,刚想开口,却被顾怀一个冰冷的眼神给硬生生瞪了回去。
“从今天起,襄阳城内外,全面推行‘以工代施’。”
“不管你是青壮、老人、妇人还是小孩。”
“想要从粥棚里领到那口续命的吃食,就必须拿力气来换。”
顾怀眼帘低垂:“青壮男人,去城门搬石头修城墙,去护城河里捞尸体。”
“老弱妇孺,去废墟清理瓦砾,去缝补军帐,去烧开水,去掩埋那些死人。”
“干一天的活,领一天的口粮。谁敢偷懒耍滑,谁敢聚众闹事,就让他去城外饿死。”
“还有。”
顾怀看着一个年轻吏员:
“护城河的尸体捞上来,不要去挖坑深埋了,那太浪费体力。”
“直接运到下风口,架起木柴,浇上火油。”
“全部集中焚烧。”
“烧出来的骨灰,混合着石灰,撒在城内的每一个角落和每一口水井的周围。”
所有人都呆住了,脸上浮现一丝震惊或不忍。
在这个年头,这种“挫骨扬灰”的做法是极其违背伦理常纲的。
但看这位年轻公子的脸色,显然是不打算和他们商量。
这一道道政令,堪称冷酷到了极点。
没有任何的温和可言,只有秩序至上的冷厉。
等到所有的政令都下达完毕。
顾怀挥了挥手,让那些官吏全部退了出去,立刻去执行。
大堂内。
再次只剩下了顾怀和玄松子两人。
顾怀靠在椅背上。
那双刚才还冷厉如刀的眼眸里,此刻,渐渐浮现出了一抹让人心悸的凝重。
他将手按在那本记录着襄阳城目前钱粮底子的账册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发出了一声极长的叹息。
“怎么了?”
玄松子心里“咯噔”一下,他原本看到顾怀将一切处理得头头是道,还以为终于能松口气,结果顾怀一转眼就变成这表情。
要出什么事了?
顾怀睁开眼睛,没有看他,只是将手里的那本账册,推到了案几的前沿。
“道长。”
“看来,我回江陵之前,对局势的估计还是太乐观了一点。”
“粮食的缺口,填不上了。”
玄松子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顾怀:“为什么这么说?”
顾怀没有回答,反而问了他一个问题:“虽然没有彻底清查,但你大概估计一下,襄阳如今有多少人?”
“大概,”玄松子迟疑了一下,“十几万?”
“只会多,不会少,”顾怀回答,“那你知道十几万人,每天要吃掉多少粮食吗?”
玄松子咽了一口唾沫。
“就算我们现在实行最严苛的军管配给。”
顾怀面无表情地算着这笔带血的账:
“普通百姓和流民,每天只给半斤掺了麸皮和沙子的粗粮保命;做重体力的劳工,每天给一斤;军营里的士卒,每天给一斤半。”
“这么精打细算下来,按十五万人算,每天的消耗,也要接近十万斤粮食!”
“将近一千石!”
顾怀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冰冷刺骨:
“一天一千石,一个月就是三万石!”
“就算有江陵,就算有陆沉的缴获,就算收缴了所有能收缴的余粮,又能撑多久?”
他自己给出了答案:“也就苟延残喘个四五十天--这还是往乐观了算。”
玄松子的脸色变得惨白。
“可是...现在才九月啊。”
玄松子的声音有些发抖:“五十天后,才刚入冬。”
“是啊,才刚入冬。”
顾怀冷笑了一声。
“不仅如此。”
“襄阳周边百里之内,所有的农田都被烧成了白地,今年秋收不用我说你也应该知道惨烈到了什么地步。”
“这意味着什么?”
顾怀看着玄松子:
“这意味着,从两个月后的冬天开始,一直到明年的秋收。”
“整整十个月的时间里。”
“这片土地上,产不出一粒粮食。”
“十个月的颗粒无收,加上十几万张每天都要张开的嘴。”
顾怀合上了账本,闭上了眼睛。
“襄阳城...”
“必定,必定要爆发一场极其恐怖的饥荒。”
大堂内安静下来,玄松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脑门。
饥荒。
这才是乱世里最恐怖、最让人绝望的怪物。
刀兵之灾,只要你跑得快,或者躲得好,总还有一线生机。
可是饥荒不同。
当整座城池连一块能啃的树皮都找不到的时候。
当所有的活人都变成了眼睛冒绿光的野兽的时候。
那个易子而食,析骨而炊的地狱,是没有人能够逃脱的。
“江陵呢?”
玄松子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猛地扑到公案前,双手死死地按住桌面。
“你在江陵经营了那么久!”
“江陵没有受兵灾,今年秋收更是大丰收!”
“把江陵的粮食运过来啊!”
看着玄松子那双写满了畏惧和害怕的眼睛。
顾怀缓慢地,摇了摇头。
“运不过来。”
“或者说,运过来的那点粮食,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顾怀轻声说:“江陵到襄阳的官道,基本都被破坏得很严重,老何已经带着人去勘测了,但就算动用上万人,最快最快,也要两三个月才能彻底打通。”
“在这期间,如果要运粮,就只能靠牛马和人力去拉大车。”
“几百里的路,沿途还要防备流寇。”
“运一石粮食到襄阳,路上负责押运的民夫和士卒,就要吃掉大半石!”
“这种恐怖的损耗,谁承受得起?”
“更何况。”
“江陵虽然丰收,但江陵城里,加上顾家庄,加上城外安置的流民,也有近十万人。”
“江陵的粮食,首先要保证江陵的稳定。”
“我不可能为了救襄阳,把江陵的粮仓彻底搬空,让江陵也跟着一起陷入绝境。”
顾怀沉默片刻,才继续说道:“所以,江陵那边的援助,加上陆沉在外征战的缴获,以及城内搜刮出来的粮食,顶多只能帮襄阳,多撑一到两个月。”
“撑完这个冬天。”
“从开春,到明年秋收之前的那大半年死地。”
“或许到时还有办法可想,但起码眼下来看,是一个绝对填不满的窟窿。”
无论怎么精打细算。
无论怎么压榨。
数学的逻辑是极其冰冷和铁血的,它不会因为你的悲悯而多变出一粒米来。
玄松子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他呆呆地看着顾怀。
“那...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这位平日里总是说自己怕因果怕麻烦,但又总是因为那一丝对苍生的怜悯卷入这些风波中的道士。
此刻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哀求。
“你脑子转得那么快,你总能想出那些让人意想不到的主意。”
“顾怀...你一定还有办法的,对不对?”
顾怀看着他。
良久。
顾怀低下头,避开了玄松子的目光。
“已经想了很多办法了。”
顾怀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要被这秋风吹散。
“我已经让人在城外去剥榆树皮,去挖观音土了。”
“以后的粥里,粮食会越来越少,树皮、木屑、甚至观音土会越来越多。”
“这能让更多的人有东西填饱肚子,至少能骗过他们的胃,让他们产生饱腹感。”
顾怀说出这些话的时候,那张平静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属于正常人的痛苦。
把观音土和木屑掺进粮食里给人吃。
这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吃了那种东西,虽然暂时饿不死,但消化不了,肚皮会涨得像石头一样,最后很多人会被活活憋死。
可是,为了能让更多的人撑得久一点。
他只能下这道命令。
“但就算这样。”
顾怀重新抬起头,那双眼眸里,再次被理智所占据。
“这座城里,也注定会有人,熬不过这个冬天,区别只在于,是多是少,还有到时候,我们能不能想出办法。”
“但必须分清轻重缓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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