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接手(2/2)
“我不可能管所有的百姓。”
顾怀的声音变得冷酷起来:“军队,必须保证最低限度的口粮,因为如果没有了军队弹压,一旦发生营啸或者民变,全城的人都要死。”
“铁匠、木匠、那些懂技术的工匠,必须救,因为开春后的复苏需要他们。”
“那些能在城墙上扛石头的青壮,也尽量救。”
“至于那些受了重伤的残兵、那些失去了劳动力的孤寡老人、那些甚至连走路都没有力气的饥民...”
顾怀深吸了一口气。
“我们,只能放弃。”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饿死。”
大堂里。
只剩下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声。
玄松子闭上了眼睛。
两行清泪,从这位修道之人的眼角滑落。
他不是不能理解顾怀的决定。
在十几万人的生死存亡面前,牺牲一部分没有价值的人,去保全这座城池和大多数人的未来。
这是掌管一城的人应该做的、也是最无奈的选择。
但是,理解,并不代表能够轻易接受。
那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啊。
是那些好不容易逃过兵灾、指望着能有活路的苦命人啊。
顾怀坐在公案后。
看着玄松子那悲痛欲绝的模样。
他也不知该如何安慰。
实际上,他自己又何尝能轻易接受这件事?
他来自那个和平的年代,他接受过最平等的教育。
可是现在,他却要亲口下达这种决定别人生死的冷血命令,去亲手规划一场有预谋的“淘汰”。
他肩上的担子太重了。
重到他连悲哀的时间都没有。
“粮食的问题,大致上也就是这个解决的眉目了,尽人事,听天命吧。”
顾怀极其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他不允许自己沉溺在那种无用的悲天悯人中。
“接下来,我们该考虑的另一件、同样要命的事情。”
顾怀看着玄松子,语气变得极其严肃:
“就是这支大军,这支打着‘赤眉圣子’旗号的军队。”
“以后在这片土地上,到底该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玄松子抹了一把眼泪,强迫自己回过神来。
“角色?”
他有些茫然:“什么角色?我们现在不就是占据了襄阳的赤眉军吗?”
“是,但也是最大的问题所在。”
顾怀站起身,走到那张悬挂在大堂一侧的荆襄九郡地图前。
“在之前的这三年里。”
“赤眉军一直都是破坏者。”
“无论是天公将军,还是东营西营,他们的生存逻辑就是像蝗虫一样,攻破城池,抢走所有的粮食和财富,然后留下满地的尸骨。”
“他们不需要经营,不需要生产,他们只需要不断地破坏和杀戮。”
顾怀转过身,看着玄松子:
“但是现在。”
“当这支赤眉军没有再像以前那样四处劫掠,而是选择停下来,占据了襄阳。”
“就一定不能再用老一套了。”
“如果依然纵兵抢劫,如果依然视百姓如草芥。”
“在这座已经什么都榨不出来的空城里,我们不用等饿死,就会先失去所有的民心,失去大义,这十几万人,立刻就会倒戈相向,把我们撕成碎片。”
玄松子虽然是个道士,但毕竟这大半年经历了这么多。
他稍一思索,便明白了顾怀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说...”
“你是想让这支赤眉军,变成襄阳的官府?”
“你要像以前的大乾官府那样,颁布律法,安抚百姓,让城里的百姓和城外的流民知道,只要在这个地方,他们就不会被当兵的抢掠,不会被无故杀头,所以他们才能安心地留下来种地?”
顾怀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看来你这段时间,也的确学了不少东西。”
顾怀点了点头:“没错,从流寇,转变为军阀,或者说,转变为事实上的官府。”
“这是我们想要在这片土地上扎根、想要活过这场灾荒的唯一出路。”
“我们要让百姓知道,我们占据襄阳,是为了保护他们,而不是为了杀他们。”
玄松子皱着眉头,陷入了沉思。
突然。
他抬起头,认真地提出了一个最关键、也是最致命的问题。
“既然我们要像官府一样行事。”
“既然你本来就是江陵之主,我们干嘛还要顶着赤眉军这顶反贼的帽子?”
玄松子不解地问道:
“为什么,不直接向官府投降呢?”
“只要我们接受了大乾朝廷的招安,脱了这身贼皮。我们不就是名正言顺的襄阳守军了吗?”
“到时候,不仅朝廷或许会拨下赈灾的钱粮,那些读书人和世家大族也不会再把我们当成反贼,肯定会有人愿意来帮忙治理这座城池啊!”
这是个极其顺理成章的逻辑。
既然不想当贼了,既然要建立秩序,那投降朝廷,洗白身份,岂不是最好、最快的捷径?
顾怀听完这番话。
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走回公案后,双手撑在桌面上,静静地看着玄松子。
良久。
他轻微地,叹息了一声。
“没用的。”
顾怀的声音里,透着一种看穿了历史周期的沧桑。
“那样,也终结不了荆襄的乱世。”
“在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前。”
顾怀的目光变得极其深邃:“道长,你必须先搞清楚一个最根本的问题。”
“你觉得。”
“到底是这世道,造就了赤眉。”
“还是赤眉的作乱,造就了这个吃人的世道?”
玄松子愣住了。
他脑海中闪过了无数的画面。
那些在路边饿死的累累白骨,那些易子而食的惨状,那些脑满肠肥却依然在兼并土地的贪官污吏,以及那些被逼无奈、举起锄头造仮的农夫。
答案,其实早就已经写在了这片大地上。
玄松子苦涩地开口回答:
“是前者。”
“对。”
顾怀点了点头。
“所以,既然是这世道如此,既然是大乾的根基早就已经烂透了。”
“就算大乾朝廷宽宏大量,肯接受招安这件事。”
“就算你能舌灿莲花,说服城外那几万赤眉士卒,让他们放下武器,重新去做大乾的顺民,回到以前那种被官绅盘剥、随时可能饿死的日子。”
顾怀的语气变得凌厉起来:
“但你怎么保证?”
“你怎么保证,在这片土地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站出来,想要重走一遍赤眉的路?”
“毕竟,造仮这个口子,已经被天公将军彻底打开了。”
“老百姓已经知道,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也是一刀就能砍下脑袋的。”
“只要大乾的土地兼并还在,只要天灾和重税还在。”
“今天投降了一个赤眉,明天就会冒出一个绿眉、黄眉!”
“朝廷,救不了这天下。”
玄松子彻底明白过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驳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顾怀看着他的表情,继续说道:
“所以,在整个大乾的局势没有彻底明朗之前。”
“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住这支大军的独立性。”
“我们守住荆襄的门户,安定荆襄九郡的秩序。”
“起码,我们要和以前那些只知道破坏的赤眉军划清界限。我们要让老百姓能在我们的治下活下来,种地,吃饭。”
“至于以后...”
顾怀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玄松子,却下意识地接口道:
“以后,要是朝廷真的缓过劲来,派大军平息了天下叛乱,大不了,我们有了安民的功绩,再接受招降也不迟。”
说到这里。
玄松子突然也停住了。
他看着顾怀那双平静的眼睛。
一个让他觉得有些惊悚的念头,从他脑海深处冒了出来。
可要是...
要是朝廷平叛失败呢?
要是这乱世愈演愈烈,大乾的天下彻底分崩离析呢?
那到了最后。
这支被他们一手调教出来、占据着南北咽喉荆襄九郡、深得民心、而且兵强马壮的“赤眉军”。
难道还真的要成为这片大地上...
真正的,官府?
玄松子不敢再想下去了。
顾怀看着他惊疑不定的表情,微微一笑,打破了这份沉闷。
“不要多想。”
顾怀轻描淡写地摆了摆手:“想那么远也没用,先把眼下这座快要饿死人的城池守住再说。”
他随手拍了拍案几上那堆如山的账册。
“对了。”
顾怀看着玄松子,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玩味起来。
“道长,我没猜错的话。”
“你既然是龙虎山的高徒,那肯定是读过书、识过字,而且画符算命,应该也精通些算术和度量衡的吧?”
玄松子一愣。
看着顾怀那不怀好意的笑容,他心里顿时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他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警惕地后退了两步。
“你想干嘛?”
顾怀叹了口气,指了指那堆乱七八糟的账本:
“襄阳百废待兴,我从江陵带过来的人手根本不够。”
“城里的那些旧官吏又不可尽信。”
“你来帮忙。”
顾怀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帮我算账。”
“清点库房,核算每天的口粮配给,还有修城墙的砖石木料统筹。”
玄松子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
他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的鼻子。
“你...你还想让我干活?!”
这位龙虎山高徒彻底破防了,气急败坏地跳了起来:
“贫道是出家人!贫道是来拯救苍生,不是来给你当账房先生的!”
“我不管了!贫道现在就要回龙虎山修道去!”
顾怀坐在椅子上,动都没动,只是冷笑了一声。
“现在想走?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