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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看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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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的声音落下后,堂屋里的空气变了。

不是变冷了,也不是变热了。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灯笼的光还亮著,四菜一汤还摆在桌上,三个蒙面的姑娘还站在妇人身后。一切看上去和一息前没有任何区別。

但猪刚鬣攥著钉耙杆的手心出汗了。

妇人搁下茶杯,身子往前倾了倾。她的嘴刚张开——

地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啪”。

金糰子的短尾巴甩在青砖上的声响。

罗真醒了。

准確地说,他没有真的睡著过。从唐三藏问地契开始,他就趴在地上听。听了半天,越听越没劲。

一屋子假东西。假桌子假椅子假碗假粥。四个菩萨级別的人物搭了个戏台子,连瓜子都不捨得给真的。他在五行山底下吃了五百年的废铁,好歹那些铁是实打实的金属,嚼在嘴里有质感。

这个局——

差评。

罗真的圆身体从地砖上滚了起来。两只前爪撑著地面,短尾巴拖在身后。他没看妇人,没看三个姑娘,没看唐三藏,也没看悟空。

他往条案那边滚。

滚得不快,两只爪子一蹬一蹬的,圆肚皮擦著青砖发出沙沙的声响。

妇人的话卡在嘴里了。

她的视线跟著那个金色的圆球移动。三个姑娘也在看。猪刚鬣也在看。唐三藏也在看。

所有人都在看。

金糰子滚到了条案底下。两只前爪搭上条案的腿——条案的腿是假的,爪子穿了过去,他差点摔一跤。

罗真的竖瞳眯了眯。

他换了个方式。两只后腿蹬地,圆身体往上弹了一下,弹上了条案的案面。案面也是假的,但他的身体轻,落上去之后幻术的框架勉强撑住了一瞬。

够了。

他的鼻子对准了铜香炉。

那只铜壳香炉里插著三支线香,烟气裊裊往上升。整间堂屋里唯一不是幻术的东西。唯一有实体的物件。四股菩萨级別的香火法理编在一起,织成了这场皮影戏的幕布。

阵眼。

罗真张嘴了。

两排细密的牙齿在暗金色的圆面上露出来。嘴巴不大,撑开之后跟个小拳头差不多。

但空间不是这么算的。

他吸了一口气。

不是呼吸的那种气。是吞。

从里到外的吞。

香炉里的三支线香先动了。烟气不往上走了。正在裊裊升起的青灰色烟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扯住了尾巴,往反方向拽。拽向那张小嘴。

烟气倒流了。

三支线香上的火星跳了一下。然后灭了。不是被风吹灭的——是被抽灭的。火焰、余温、烟气,一股脑儿全被吸进了那张圆乎乎的小嘴里。

接著是线香本身。

三根短短的线香从香炉里拔了起来。竖直地悬浮了一瞬,然后头朝前、尾朝后,鱼贯飞入罗真的口中。

嚼了两下。咽了。

还没完。

铜香炉动了。

整只铜壳香炉——这间屋子里最后的真实物件——被一股吸力拽得在条案上滑行。铜底和案面摩擦出刺耳的响声。

不对。案面是假的。那声音从哪来的

是香炉和空气摩擦的声音。

铜香炉滑到了罗真面前。他张嘴,下頜往下一撑,嘴巴比香炉宽了——空间在他嘴边被揉皱了。铜香炉带著四股菩萨本源的香火法理,整个儿塞进了他嘴里。

咔嚓。

他咬了一口。

铜壁碎裂的声音。

第二口。第三口。

嚼碎了。

吞了。

但香火法理没有跟著铜壳一起被消化。罗真的吸力改了方向——从铜香炉里溢出的四股香火法理被他一併捲入。那是支撑整个幻阵的根基。驪山老母的道场底蕴,观音的落伽山清净法力,文殊与普贤的护持之力——四股手笔编织在一起的法理之网,在铜香炉被吞的那一瞬间失去了锚点。

法理从四面八方收拢回来,匯成四道肉眼看不见的烟柱,全部灌入了金糰子那张不大不小的嘴。

罗真的腮帮子鼓了鼓。

然后瘪了。

咽下去了。

堂屋里安静了三息。

第一息。灯笼的光抖了一下。

第二息。妇人脚边的青砖纹路歪了。

第三息——

正墙上那幅中堂山水画裂开了。不是从中间裂的,是从边缘开始脱落。绢帛的质感消失了,露出底下的荒草和碎石。紧接著楹联散了,字跡一笔一划地化作光点蒸发。条案上雕花的纹路流动了两下,整张条案从脚底下塌了。

罗真从条案的位置掉了下来。落在地上,屁股著地,弹了两弹。他抬头看。

头顶的房梁在消失。雕樑画栋的飞檐一节一节地褪色,先是丹漆的红变淡了,然后椽木的纹理化成了水波——不是真的水波,是幻术剥落时最后的光影残余。

整座宅子在塌。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塌。是幻术在一层一层剥离。

紫檀木的太师椅化作了一摊灰影,消散在空气里。青花瓷的碗碟失去了釉面的光泽,碗沿往內翻卷了两下,碎成了碎光。桌面、椅面、门板上的铜钉、门楣上的匾额——“莫家宅”三个金字一笔一划地抽离,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飘走的时候,门框也没了。

猪刚鬣站了起来。

他的脚底下——青砖还在。那是唯一真实的东西,幻术没有覆盖地面。但除了地面之外的一切都在消失。

墙没了。

屋顶没了。

院子没了。

灯笼没了。

月亮门、桂花树、前院花厅——一层一层地往外剥,从內到外依次消散。飞檐上最后一盏绢纱灯笼的光熄灭的时候,整座“莫家宅”在夜色里垮了个乾净。

碎石荒地。

满目碎石荒地。

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

唐三藏坐的那把椅子没了。他的屁股结结实实地磕在了地上。念珠从膝盖上弹下来,在碎石堆里滚出去半尺远。

猪刚鬣手里的钉耙差点戳在自己脚面上。他回头一看——东厢房没了。他刚才躺的铺盖没了。绣著鸳鸯的枕头没了。

桌上的四菜一汤没了。酱烧肉、清炒笋、凉拌山菌、蒸豆腐——全没了。连碗碟的影子都不剩。

他嘴里还留著酱烧肉的味道。

那味道是什么做的

猪刚鬣反射性地乾呕了一下。

悟空站在唐三藏旁边,两只手还背在身后。他低头看了看地面。一块块裸露的青砖嵌在碎石荒地上,是整座幻阵唯一的真实地基。

青砖之外,全是荒草。

夜风灌进来了。没了围墙的遮挡,山坳里的风直接扫过来,冷得猪刚鬣缩了一下脖子。

而妇人——

她还站在原来的位置。

但她身上的藏蓝缎面褙子在褪色。暗纹先消失了。缎面的光泽跟著散了。布料的质感在抖动中分解,从衣角到肩头一路退去。金步摇的金色剥落了,翠石耳坠的翠色蒸发了。

底色露出来了。

不是凡人的皮肤。不是妖怪的鳞甲。

是光。

圣洁的、从內到外的、带著万年道韵的佛光底色。

妇人的面容模糊了。五官在佛光中变得不確定,原本那张端庄周正的中年妇人脸被光吃掉了边缘,露出底下另一副不属於人间的轮廓。

三个蒙面的姑娘也一样。

淡粉的面纱先散了。底下没有脸。有光。鹅黄的面纱跟著化了。水蓝的最后。三道身形在佛光中站著,衣裳一层层褪尽,露出的不是胴体——是法身的投影。

猪刚鬣的瞳孔放大了。他的钉耙往后拽了半步。后脊樑上的汗是冷的。

四道佛光。

站在荒地碎石上的四道佛光。

猪刚鬣在天庭待了多少年他认过多少大人物他第一眼就看出来了中间那道光底下是谁。

驪山老母。

他的膝盖发软了。

悟空的手在身后摸到了耳后的绣花针。指尖在针尖上搭了一瞬,然后鬆开了。没拔。

不用拔。

四位菩萨又不是来打架的。

但悟空的喉头动了一下。不是紧张。是在憋。

他在憋笑。

他从进门闻到那三支线香开始就知道这齣戏是什么。四圣试禪心。灵山安排的例行考核,过场用的。他不戳穿是因为没必要——唐三藏压根不会动心,猪刚鬣再馋也不至於掉进去。

他没想到的是罗真会动手。

金糰子吃了菩萨的阵眼。

直接吃了。

连嚼都只嚼了三口。

悟空把那口气压回去了,脸绷得很用力。

唐三藏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把念珠从碎石堆里捡回来。

他看了一眼面前的四道佛光,又看了一眼蹲在碎石地上打嗝的金糰子。

罗真打了个饱嗝。

嗝里带出一股味道。不是什么灵气仙风的味道,是那种庙里点了太久的便宜檀香被闷在炉子里回潮之后的餿气。

四道佛光中居中的那道颤了一下。

罗真吧唧了两下嘴。

说实话,他不是很满意这顿。四个菩萨的香火法理吃进嘴里的口感跟他想的不太一样。法理是正宗的,品阶也够高。但编在一起的时候掺了太多信眾的愿力杂质,吃起来腻。

像吃了一团凝固的蜡。

他又打了个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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