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真假(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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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两只眼缝撑开了一条线。暗金色的竖瞳在缝里转了一圈,左看看,右看看。
然后它跳了。
不是往菜碟子那边跳。也不是往妇人那边跳。
它跳向了主位旁边那把紫檀木太师椅。
那把椅子是堂屋里最大的一件家具。椅面宽阔,扶手上雕著祥云纹,椅背高过三尺,紫檀木的表面在灯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泽。
法理的光泽。
很淡。淡到悟空要用火眼金睛才能看见的那种。椅面上有一层极细的法力纹路在流动,从木纹里透出来,和灯笼的暖光混在一起,凡人的眼睛根本分辨不出。
金糰子朝那把椅子扑过去。
两只小爪子张开。
嘴也张开了。
一口咬下去。
咬在椅子扶手上。
牙齿切进紫檀木——
没有阻力。
完全没有。
像牙齿咬进了空处。嘴合上了,咀嚼了两下,嘴里什么都没有。
金糰子的竖瞳收缩了。
它又咬了一口。
还是空的。
牙齿穿过紫檀木的表面,切过雕花,穿过椅面——什么都没咬到。嘴里没有味道。没有木头的纤维,没有漆面的涩感,没有法理的残渣。
什么都没有。
金糰子的短尾巴耷拉下来了。
它蹲在椅子上,两只前爪搭著扶手的位置。竖瞳盯著扶手看了两息。
然后它用爪子拍了一下。
爪子穿过了扶手。
拍在了椅面上。椅面也穿过去了。金糰子的爪子落在了底下的空处。
整把椅子——是假的。
不是真的紫檀木。不是真的雕花。不是真的法力纹路。
是幻术。
纯粹的、从里到外的幻术投影。连法力的质感都是画上去的。手触碰上去有温度,有纹理,但嘴一咬就穿了。
金糰子的竖瞳往下撇了撇。
罗真在心里默默打了个分。
不行。
忙活半天连口吃的都没有。这满堂的紫檀木家具、青花瓷碗碟、铜钉门板——全是幻术堆出来的空壳子。看著一屋子好东西,实际上连个木头渣子都没有。
他又扭头看了看桌上的粥碗、花卷、醃菜。
伸爪子碰了碰花卷。
爪子穿过去了。
花卷也是假的。
那和尚和猪吃的是什么
罗真的竖瞳转向唐三藏手边那只空碗。碗里还有半圈粥渍。
他凑过去闻了闻。
粥渍是真的。但只有一层。薄得可以数分子的一层真实物质包裹在幻术外面。
里头是空心的。
这几个人吃了一肚子的幻觉。
罗真往后一仰。圆身体从椅子上翻下来,落在地面上。
地面——他的爪子试探性地戳了一下——是真的。青砖是实心的。
就这地砖是真的。
房子、桌椅、碗碟、饭菜、灯笼——全是假的。
罗真的短尾巴甩了两甩。
差评。
大大的差评。
费这么大阵仗搭个局,连真东西都不捨得放一件。他刚才闻了一路的法理香火味,四个菩萨级別的手笔——就拿出这种水平
罗真从地上翻了个身,滚回到桌腿旁边。竖瞳扫了一圈堂屋。
中堂画、楹联、铜香炉、线香——他的鼻子凑近香炉闻了闻——线香是真的。里面那四股混合的菩萨香火法理是实打实的。
只有这个是真货。
其他全是照著香火法理投出来的幻象。
满屋子的光影投射到凡人眼里,就是雕樑画栋的豪宅大院。但在罗真这种能把所有物质拆吃入腹的存在眼里——
这就是个空壳。
一座搭在荒地上的空壳。
四位菩萨用香火法理当幕布,投了场皮影戏。
戏台搭得精致。观眾吃的瓜子是假的。连板凳都是画出来的。
罗真趴在地板上,两只眼缝又闔上了。短尾巴卷好。
不值得醒。
妇人的笑容从金糰子咬椅子那一刻起就定住了。三个姑娘退在她身后,谁都没动。
唐三藏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金糰子。
金糰子已经闭眼了。
悟空的筷子还搁在桌上。他看了看唐三藏,唐三藏看了看他。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唐三藏的手往粥碗里摸了摸。指尖触到碗底——碗壁是光滑的,碗里的粥渍是湿的,但他刚才吃进嘴里的那些东西——
花卷。
他回忆了一下咀嚼的触感。
有的。麵皮的软度、麵粉的味道、嚼碎之后的颗粒感——全有。
但如果那些全是幻术的话。
他吃进肚子的是什么
唐三藏的手放下了。他没吐。吐了不体面。
“施主。”唐三藏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稳。“贵府的饭菜很合口味。贫僧有个不情之请——能否再添一碗粥”
妇人的笑容鬆动了。
“当然。”
她拍了拍手,丫鬟端了新粥上来。白瓷碗里冒著热气。
唐三藏端起来。没喝。
他把碗递给了猪刚鬣。
“八戒,尝尝。”
猪刚鬣接过碗,低头看了看。白粥,米粒分明,热气扑面。他用勺子搅了搅。
粥液在碗里打转。
猪刚鬣的鼻子凑近碗口。
他闻了三息。
然后把碗放下了。
“师父。”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嗯”
“这粥——没有米味。”
猪刚鬣那张猪脸上的横肉绷紧了。他在人间活了几百年,当妖的时候吃过无数次稀粥。不管多稀的粥,米粒在热水里煮出来总有一股粮食特有的甜腥味。
这碗粥闻著有热气,看著有米粒。但味道是拼接出来的。
拼接的痕跡凡人分辨不出来。但猪刚鬣的鼻子比凡人灵一百倍。
“没有米味。”他又重复了一遍,嘴巴合紧了。
唐三藏转回头,正对著妇人。
妇人的手搁在桌沿上,手指没动。
堂屋里安静了。
灯笼的光照在四面墙上,暖黄暖黄的。三个蒙面的姑娘站成一排,薄纱在灯光底下轻轻晃动。
唐三藏把念珠从手腕上摘下来,搁在桌面上。
“施主。”他开口了。
“贫僧方才问地契文书是否齐全,施主没答。贫僧现在再问一个——”
他的手轻轻拍了一下桌面。
手掌没有穿过去。桌面是实的——不对。他力气小,拍上去的时候触感是对的。
“贵府这一屋子的家当——是拿什么做的”
妇人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点了一下。
堂屋角落里有风灌进来。灯笼的光晃了晃。
三个姑娘身后,掛在正墙上的那幅中堂山水画,绢面上的墨色流动了一下。
妇人没回答。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杯放回桌面的声响很轻。
“法师是个通透的人。”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比之前沉了半分。那种中年家庭主妇的殷勤节奏没了,换了另一种东西。
唐三藏坐在椅子上没动。
悟空也没动。
猪刚鬣的手已经扣在了钉耙上。
地面上,罗真翻了个身。
尾巴甩了一下,继续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