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雨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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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空跳上车顶,伸手摇罗真。
不是轻摇。是五根手指扣住金糰子的圆身体,前后左右来回晃。金糰子的短尾巴抽了一下,没醒。悟空加大力度,两只手捧著金糰子的身体翻了个面,又翻了个面,跟顛勺一样。
金糰子的尾巴尖炸起来了。
“嗷——”
不是叫。是被打扰了清梦之后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声闷哼,带著极大的不耐烦。短尾巴在车顶上扫了一下,把悟空的棍子扫出去半寸。
两只眼缝勉强撑开一条细缝。暗金色的竖瞳在灰濛濛的天光里转了转,涣散的,不聚焦。
罗真趴在车顶上,圆滚滚的身体瘪了瘪,又鼓起来。
猪刚鬣看著车顶上那个动静,攥著钉耙往后退了两步。手心的血泡还在疼,脖子上那条血印子也在跳,但这些都不妨碍他本能地拉开距离。
刚才那两口哈欠的威力他看在眼里——九个骷髏上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经文,被两根气丝绞碎了。
这东西要是打个喷嚏,他怕自己连渣都剩不下。
唐三藏站在马车旁边,双手合十,垂著眼皮念经。嘴唇动得很轻,声音含在喉咙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滚。
不是给谁念。是给自己念。
站在这条死气沉沉的河边,脚底下踩著两亿年的因果渣滓,车厢里躺著一个脑子碎了大半的活死人,身后是八百里鹅毛不浮的灰色死水。
他需要念点东西稳住自己的心跳。
车顶上,悟空戳了罗真一下。
“师兄,该干活了。”
罗真没理他。
悟空又戳了一下。
“八百里流沙河。你不弄,我们过不去。”
金糰子的短尾巴捲起来,盖住了自己的脑袋。
拒绝沟通。
悟空蹲下来,嘴凑到金糰子的耳朵边——如果那个位置算耳朵的话——压著嗓子说了三个字。
“全是铁。”
尾巴鬆了。
两只眼缝挤开了。暗金色的竖瞳对焦了,朝河面的方向转了转。
猪刚鬣在抖,是来精神了的那种。
悟空往后退了半步,给罗真让出空间。
罗真的圆身体在车顶上拱了拱,前肢——那两个短短的、圆鼓鼓的小爪子——撑在车沿上,把自己的脑袋探出去。
竖瞳扫了一眼河面。
灰的。铅灰色,死寂的,雾气趴在水面上,什么都看不透。
罗真的鼻子抽了抽。
吸进去的不是空气。是河面上瀰漫的那股腐朽味道——两亿年的妖王怨气,天规碾碎的因果渣滓,斩妖台排下来的污浊废水。
他的竖瞳里,暗金色的光转快了一圈。
然后罗真从车顶跳了下来。
砰。
圆滚滚的身体砸在灰土上,弹了一下。短尾巴在身后甩了甩,两只小爪子踩著灰土,一步一步往河岸边走。
猪刚鬣看著这个画面,嘴角抽了一下。
这玩意走路的样子跟个金色皮球在地上滚差不多。
罗真走到河岸最边上,脚底下的灰土已经被河水浸得发黑。他站住了,低头看著水面。
水面没有波纹。灰雾贴著水皮,死沉死沉的。
罗真张开了嘴。
不是打哈欠。
嘴张得比哈欠大。比打哈欠大三倍。他那个圆滚滚的脑袋上,嘴巴从一条缝撑成了一个洞,洞口的边缘泛著暗金色的光。
猪刚鬣的钉耙柄差点没拿住。
他的脑子里冒出来一个极其荒唐的念头——这东西不会是要——
罗真吸了一口。
河面动了。
不是波纹。不是涌浪。是整片铅灰色的水面从罗真站著的岸边开始,齐齐往他嘴里涌。
水流的方向全变了。八百里流沙河的水,不分上下游,不分深浅,从四面八方朝著岸边这个圆滚滚的金色球体匯聚。灰色的水柱从河面上被拔起来,弯成弧线,一头扎进罗真张开的嘴里。
猪刚鬣的后槽牙磕在一起了。
“他——”
水流的声音盖住了他的话。不是哗哗的水声,是一种沉闷的、持续的、从地底传上来的低频轰鸣。整条河的水在同时移动,河床底部的石头和灰沙被水流拖著翻滚,八百里河面的水位在肉眼可见地下降。
唐三藏停了念经。
他抬头看著河面上的景象,手里的念珠停在第十四颗上,没有转动。
河岸线在往外扩。
刚才水面还贴著脚底下的灰土,现在已经退出去了三丈。裸露的河床是灰黑色的,上面堆著碎骨、锈铁和不知道什么年代沉下去的兵器残片。
水位继续降。
五丈。十丈。二十丈。
猪刚鬣的嘴合不上了。他扭头看了一眼悟空。悟空坐在车顶上,两腿晃荡著,手指搭在铁棍面上,脸上的表情很平淡。
不是装的。是真的不意外。
“猴子,他这是——”
“喝水。”悟空抠了一下耳朵。
“我看见了!我问的是他怎么做到的!”
悟空没答。
河面在缩。
唐三藏从马车旁边走到河岸边缘,往下看。脚底下是新裸露出来的河床,湿漉漉的灰泥上插著一根断成两截的长枪,枪头已经锈烂了,枪桿上刻著模糊的天庭编號。
五十丈。
一百丈。
水面还在退。灰色的水柱从越来越远的地方被拽起来,越过已经乾涸的河床,弯著弧线飞到岸边。罗真的嘴巴张得更大了,暗金色的光从他的口腔深处往外透,灰色的水流钻进去之后就没了声音。
猪刚鬣走到河岸边上,蹲下来往裸露的河床上看了一眼。
河底的东西全暴露出来了。
碎骨成堆。锈蚀的兵器插在灰泥里,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五六根挤在一起。铁链、铜环、断裂的枷锁散落在骨堆中间。那些是被押上斩妖台、血和魂魄顺著暗渠衝下来的妖族的遗骸。
两亿年积下来的。
猪刚鬣站起来,退了两步。
他当年在天河任职的时候就知道斩妖台底下有暗渠,但从来没亲眼看过河底是什么样子。现在看了。
他寧可没看。
河面继续收缩。三百丈。五百丈。八百里的河面已经退到了目力所及的边缘,灰色的水线在远处变成一道细线。
罗真的圆身体在慢慢变大。
不是膨胀。是变得更圆了。肚皮往下坠,两只小爪子被撑得往两边翘,短尾巴翘在圆鼓鼓的屁股上头,被顶得直直的。
他还在喝。
水柱从几百丈外的河面上拔起来,越过乾涸的河床,跨过裸露的碎骨和断兵,一头扎进那张暗金色的嘴里。水流里夹杂著灰沙、碎骨和因果渣滓,全部进去了,什么都没吐出来。
唐三藏站在岸边看了半晌,问了一句。
“他肚子里……装得下”
悟空在车顶上晃著腿。
“师兄肚子里是一方混沌。”
“混沌”
“什么都往里塞。煞气、怨气、铁、沙、法理,进去之后全打碎了重组。”悟空的手指在棍面上敲了一下,“他吃废铁的时候就是这么干的。现在不过是换了个大號的。”
唐三藏转回头继续看。
河底全露出来了。
八百里流沙河的河床从南到北、从东到西,一览无余地暴露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没有水了。最后一股灰色的水流从河床中央的一条暗沟里被拽出来,拉成一根细绳,飞进罗真的嘴里。
罗真合上了嘴。
他的身体比刚才大了一圈。不,两圈。本来就圆的身体现在圆得更加夸张,两只小爪子缩在肚皮底下,几乎被自己的肉给埋了。
站在原地,他像一颗金色的大號鸡蛋。
猪刚鬣盯著那个圆球看了一会儿,嘴里蹦出两个字:
“吃撑了”
悟空笑了一声。
罗真没动。他的圆身体停在灰土上,两只眼缝闭著。肚皮的起伏变得很慢,很沉,每一次起伏都带著一股低沉的震动,从地面传到猪刚鬣的脚底板上。
体內在消化。
八百里流沙河的水,两亿年的因果渣滓,无数妖王的怨气和天规碾出来的煞气,全在罗真的体內混沌里被拆解、碾碎、重组。
唐三藏站在乾涸的河床边缘,往下看了一眼。碎骨和断兵上残留的灰泥在慢慢变干,风一吹,灰沙扬起来扑了他一脸。他用袖子挡了挡,退回到马车旁边。
安静了大约二十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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