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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雨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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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真打了个嗝。

不大的一声。从圆鼓鼓的嘴里冒出来一股暗金色的气团,气团比拳头大一点,在半空中晃了晃,散了。

嗝声落下的时候,猪刚鬣感觉到脚底下的灰土颤了一下。

然后罗真打了个喷嚏。

喷嚏不响。但从他鼻子——如果那个位置算鼻子的话——里喷出来的东西不是鼻涕。

两股气。

一股白的,一股黑的。

白气往上飘,黑气往下沉。两股气在半空中交缠了一瞬,然后猛地分开,白气冲天,黑气入地。

猪刚鬣的脚底板烫了一下。

不是错觉。脚下的灰土在升温。那股黑气钻进地面之后,沿著乾涸的河床往四面八方扩散,每到一处,原本死寂的灰土就从灰黑色变成深褐色。

白气升到半空中。

猪刚鬣抬头,看见天顶上的灰雾在动。

不是散开。是被那股白气一搅,绕著白气开始转。灰雾转著转著,顏色淡了。从灰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白。

云。

灰濛濛的天空上,灰雾被搅成了云。

不是灰色的妖氛,是白色的、正常的、天上该有的云。云层从流沙河上空往四面八方铺展,一层叠一层,越叠越厚。

唐三藏的头顶落了一滴水。

他抬手摸了摸额头。湿的。

第二滴。第三滴。

下雨了。

猪刚鬣伸出手掌。雨滴落在他的掌心上。

凉的。乾净的。

不是灰色的污水,不是带著煞气的毒雨。是正经的、从云层里凝出来的、清澈的雨水。

他低头闻了一下掌心的水珠。

没有味道。什么味道都没有。

在这片被两亿年因果渣滓沤烂的河滩上,下了一场什么味道都没有的乾净雨。

猪刚鬣的手在抖。

不是冷的。是他在天河待了几万年,从来没见过有谁能把这种级別的煞气和怨气吃进肚子里,消化了,然后拿阴阳二气起云、降雨。

这是造化。

活生生的、当著他面演出来的造化。

雨越下越大。

雨滴从稀疏变得密集,打在乾涸的河床上、碎骨上、断兵上,啪嗒啪嗒地响。灰黑色的泥土被雨水浸润,顏色在一点一点地变深——不是变回灰色,是变成了褐色,深褐色,然后是带著一点点暗红的泥土色。

那是土。正常的土。

猪刚鬣蹲下来,用手指挖了一小块湿泥放在鼻子底下。

泥腥味。

土地的泥腥味。

他在这片寸草不生的死地上闻到了土地的泥腥味。

“老猪。”悟空在车顶上叫了一声。

猪刚鬣没应,还在蹲著看地上的泥。

“老猪,你看看那边。”

猪刚鬣顺著悟空手指的方向抬头。

河床中央,雨水灌进那些碎骨堆里,骨缝之间冒出来了一点东西。

绿的。

一根草芽。

指甲盖那么大,嫩到透明,弯著腰从泥缝里拱出来。

猪刚鬣呆住了。

第二根。第三根。第十根。

草芽从河床的各个角落往外冒,雨水浇在上面,芽尖掛著水珠,在灰濛濛的天光里亮晶晶的。

唐三藏走到河床边缘,手扶著车辕,往下看。

碎骨堆里长出了草。断兵的锈铁上爬出了一条细小的藤蔓。那些被两亿年煞气沤烂的死地,正在雨水的浇灌下拱出新绿。

他攥著念珠的手鬆了。

“阿弥陀佛。”

这四个字他念了很多遍。在路上念过,被鏢师拿刀架脖子时念过,在观音禪院看业火烧光百年基业时念过。但这一次念出来的时候,他自己能听出来不一样。

不是惊恐时的祈求,不是无奈时的嘆息。

是真觉得该念一声佛。

雨还在下。云层越积越厚,从流沙河的上空往周围扩展。雨幕的边界在往远处推移,打在远方乾裂的灰土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罗真蹲在岸边,圆鼓鼓的身体被雨水淋湿了。暗金色的皮毛上掛著水珠,短尾巴耷拉在泥地上,沾了一层泥。

他的两只眼缝完全闭上了。呼吸均匀,肚皮一起一伏。

又睡著了。

喝了八百里流沙河,消化了两亿年的怨气煞气,起了一片云,下了一场雨,让死地长出了草。

然后翻了个身睡觉。

猪刚鬣拎著钉耙站在雨里,浑身湿透,嘴巴张了半天合不上。

他扭头看悟空。

悟空坐在车顶上,铁棍横在膝盖上,雨水顺著脑门往下淌。他没躲雨,也没擦。

他在抬头看天。

云层很厚。从

但悟空的眼睛不是凡人的眼睛。

火眼金睛在雨幕中微微转动。云层深处,远比云底更高的地方,有几道极淡的光影。

那些光影站得很远,远到普通仙人的神识都探查不到的位置。但它们在看。

悟空的嘴角扯了一下。

一声轻笑。很短,被雨声盖住了大半。

猪刚鬣没听见。唐三藏也没听见。

悟空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车顶上淋著雨的金糰子。罗真的圆身体上,雨水沿著暗金色的皮毛滚下来,滴到车板上,把车板染出了一层浅浅的金色。

“走吧。”悟空跳下车顶。

“怎么走”猪刚鬣指了指面前的河床,“底下全是碎骨碎铁,马车轮子下去就得陷。”

悟空拣起罗真,往车厢顶上一放。金糰子被雨水淋得湿漉漉的,发出一声含混的哼唧,翻了个面,继续睡。

“你看看地。”悟空说。

猪刚鬣低头。

河床上的碎骨和断兵正在被新生的草根裹住,泥土从缝隙里涌出来,把那些残骸一点一点地盖住。雨水冲刷著泥面,把灰渣和碎屑带走,留下的是平整的、湿润的、带著泥腥味的土地。

通路正在自己长出来。

一条从此岸到彼岸的路。

猪刚鬣盯著那条逐渐成形的泥路看了好一会儿,把钉耙往肩上一扛,转身走到车辕前面。

“我来驾车。”

他抓住韁绳,拍了拍敖烈的脖子。白马还在打哆嗦,四条腿僵硬得跟木桩子一样。

“走。別抖了。它比你还懒。”

敖烈的耳朵往后贴了贴,咬著嚼子迈开了蹄子。

马车的轮子碾上了湿润的河床泥土。出乎预料地,没有下陷。雨水把泥土压得很实,加上草根在底下交织成网,车轮碾上去只留下两道浅浅的辙痕。

唐三藏坐在车厢里,拉开侧帘往外看。

雨幕中的河床不再是灰色的了。泥土是褐色的,草芽是绿色的,雨是透明的。远处的灰雾还在退,新生的云层一寸一寸地把它们挤到天边去。

车厢另一头,捲帘大將躺在乾粮罐子旁边。眉心上贴著那片碧绿的柳叶,叶脉中的淡绿色光点在他的太阳穴周围缓缓流转。他的呼吸稳了许多。脉搏的间歇从四跳一停变成了五跳一停。

唐三藏放下侧帘,靠著车厢壁坐好。

雨水打在车顶上,打在罗真的圆身体上,滴滴答答的。

马车在八百里河床上走。两边是新生的草芽和被泥土掩埋的旧骨,头顶是在这片死地上第一次出现的白云和乾净的雨。

猪刚鬣在车辕上甩了一下韁绳,嘴里嘟囔了一句。

“八百里路,按这个走法,怎么也得三天。”

车顶上传来悟空的声音。

“不急。”

猪刚鬣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雨没有停的意思。

马车碾过湿泥,辙痕在身后拖出两条长线。车过之处,草芽又从辙痕里冒出来,把车轮压过的印子填满。

云层深处,那几道极淡的光影还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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