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捲帘(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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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路断了。
不是路面塌了,是路没了。碎石官道走到一个土坡底下就停了,坡顶往西全是灰色的平地,连草根都看不见。泥土发白髮干,踩上去嘎吱响,跟踩碎骨头差不多。
猪刚鬣跳下车辕,蹲下来拿手指头戳了一下地面。指尖戳进去半寸,拔出来一看,指肚上粘著的土是死灰色的,摸起来滑腻腻的,不沾水。
他站起来把手在衣摆上擦了三遍,脸上的褶子拧在一起。
“到了。”
车厢帘子掀开,唐三藏探出半个身子。眼前的地面从碎石路的黄褐色骤然变成死灰色,界线分明得跟拿刀切的一样。灰色地面上没有脚印、没有车辙、没有虫洞。
什么活物的痕跡都没有。
赵六从车厢后面钻出来,刚把脚踩上灰土,右手猛地一缩——金色的手臂在发烫。不是暖,是烫。金属经络从指尖一直烫到肘弯,搏搏跳著,滚得他呲牙咧嘴。
“嘶——”
矮冬瓜紧跟著跳下来,也是一落地就变了脸色,攥著金手直甩。李四更惨,整条金臂从肩膀开始泛红,金属表面冒出一层细密的水珠。
“手怎么回事”赵六齜著牙问。
猪刚鬣回头看了三人一眼。
“你们那点金气在排斥底下的脏东西。”他拿锄头柄在灰土上戳了戳,“这地皮底下,全是从天庭斩妖台衝下来的因果渣滓。你们身上的金行法理是罗真那糰子留下的正经货色,碰见这种煞气,本能地往外顶。”
“能顶多久”赵六咬著后槽牙问。
“顶不了多久。”猪刚鬣直接说,“越往前走煞气越浓,你们那点金气就跟蜡烛似的,烧完了就灭了。灭了之后你们三个就是纯打的凡人,这地方的煞气能把凡人的皮肉一层一层化成脓水。”
三个人的脸同时白了。
车厢里唐三藏把帘子放下来,过了几息又掀开。
“八戒,他们三个留在这。”
赵六张嘴要说话,唐三藏已经从车厢里递出三罐蜈蚣肉粥,码在地上。
“在坡后面等著。烧完了粥你们回凉州去,把马车卖了作路费。”
赵六愣住了。他跟这个和尚走了大半个月,从被金手锁住、到被念经开窍、到一路隨行赶车、到现在站在这片寸草不生的灰地上——他知道这趟差事迟早有走到头的时候,但没料到是以这种方式结束。
“师父——”
“不是师父。”唐三藏打断他,“我没收过徒弟。你们三个的金手是跟著罗真沾的福气,不是我给的。带著那点金气回去,在人间做个小买卖足够。再往前走,你们扛不住。”
赵六攥著金手,指节的金属纹路一跳一跳。他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弯了下腰。
“那……保重。”
唐三藏点了下头。
矮冬瓜把三罐肉粥搂在怀里,嘴巴瘪了一下。李四什么都没说,拿金手拍了一下车厢板,转身走了。
三个人的背影在土坡后面消失。
车厢里空了大半,陶罐少了三个,马驮子上的碎金少了一小袋——唐三藏塞给他们的。
猪刚鬣把韁绳拽了一下,敖烈打了个响鼻。马蹄落在灰土上闷闷的,没有回声。
“和尚,你心倒是狠。”
“不狠。”唐三藏坐在空荡荡的车厢里,把念珠在腕子上绕了一圈,“带著他们过流沙河,是送死。”
“那你自己呢”
“我是凡人。你说了,怨气不认凡人。”
猪刚鬣嘴角扯了一下,没再接话。
马车往西走了两里地,风变了。
不是风向变了,是风的质地变了。之前从西边吹过来的风是乾的,夹著沙粒。现在这风是湿的——不对,不是湿。是黏的。风吹在脸上掛著一层东西,看不见摸不著,但猪刚鬣的鼻子立刻起了反应。
那股腥气重了十倍。
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东西腐烂的味道,被碾碎了压扁了闷在地底下,现在从裂缝里一丝一丝地往外渗。
唐三藏在车厢里乾呕了一声。
猪刚鬣扭头看了一眼车顶。
金糰子还趴在那,圆滚滚的一坨,短尾巴耷拉著没动静。罗真睡得很沉,呼吸平稳。每一次呼吸,鼻尖喷出来的暗金色气丝自动散开,在车顶上方笼了一个拳头大小的范围。那些黏在风里的煞气飘到暗金气丝边上,碰一下就没了。
不是被推开。是被吃了。
暗金气丝把煞气一口一口地吞掉,连渣都不剩。罗真的呼吸节奏都没变一下,跟吞蚊子似的。
猪刚鬣看了半天,咽了口唾沫。
五百年前他在天河当天蓬元帅的时候,巡视暗渠都得穿全套法甲、带十二个部將、开三重禁制。那条暗渠里的煞气浓度,连他的全盛状態都不敢裸著皮肤碰。
这个罗真拿鼻子呼吸就化解了。
他没再想下去了。
车顶另一侧,悟空盘腿坐著,铁棍横在膝盖上。他的手指在棍面上一搓,无色的气丝从指尖渗出来——先天祖气。极细的一缕,肉眼几乎看不见,但这缕祖气一散开,马车周围三丈內的煞气立刻退了出去。
不是被挡住了。
是煞气碰到先天祖气的边界,自己散了。
先天在五行之前,天规在五行之后。那些被天规碾碎的因果渣滓遇上五行之母的先天祖气,等级差了整整一个维度,根本靠不上来。
悟空拿手掌在空中划了一圈,將祖气扯成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兜住了整辆马车。
敖烈在前头拉车,绷著的脊背鬆了下来。他的鼻孔里一直在往外喷白气,龙族血脉对这种煞气的抗性不弱,但两条前腿已经在打颤了。薄膜一罩上来,颤抖立刻停了。
“猴子,你这东西能撑多久”猪刚鬣仰头问。
“省著点用,八百里够了。”
“你確定”
悟空拿手指弹了一下棍子。“五百年没白待。”
猪刚鬣不再问了。马车在灰色的荒地上继续往西碾。
又走了半天。
地面开始下沉。不是坡度变了,是地面整体在往下凹,车轮碾过的轨跡越来越深。灰土的顏色从死灰变成铁灰,再从铁灰变成近乎黑色。空气里的腥味浓到唐三藏用布条捂住了口鼻。
然后,声音来了。
很远。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敖烈先听到的,四条腿同时停了,脖子僵住,两只耳朵往后压平。
“咣——”
一声。
铁链拖在石头上的声音。沉闷、缓慢,从脚底下的泥土中间穿过来,震得车轮上的铁箍嗡嗡响。
猪刚鬣的手攥住了锄柄。
“咣……咣……”
第二声、第三声。间隔不均匀,忽长忽短,有时候拖很久才响一下,有时候连著两三下挤在一块。
不是机关声。是有东西在河底下拖著铁链走路。
唐三藏在车厢里坐直了。他的手按在念珠上,指头没动。布条蒙著口鼻,露出来的一双眼在灰濛濛的光线里盯著前方。
又走了一个时辰。
灰雾出现了。
从地面往上冒的灰色雾气,不是水汽,是煞气凝稠到肉眼可见的地步。雾不高,就贴著地皮,最厚的地方到马车轮子的一半。悟空的祖气薄膜把灰雾挡在外圈,车轮碾过去的地方灰雾被撕开一条沟,然后又慢慢合拢。
猪刚鬣从车辕上站起来,往前看了一眼。
灰雾的尽头,一条黑线横在天地之间。
那就是流沙河。
黑线很细,因为离得远。但猪刚鬣知道那条黑线的实际宽度——八百里。
“到了。”他说了第二遍。这次声音比上次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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