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捲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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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又往前走了半里,敖烈不动了。
龙的本能让他在这个位置停了下来。再往前一步,他的蹄子碰到一块东西——一截白骨。不是人骨,是某种兽类的腿骨。白得不正常,搁在灰土上刺眼睛。
猪刚鬣跳下车,蹲下来看了一眼。
“三百年前的。虎妖。”他拿锄刃戳了一下骨头,骨头碎了,里面是空的,骨髓早被煞气吸乾了。“大概是路过这被拉下去的,爬了一半又被拽回去,就剩这截腿在外头。”
唐三藏掀开帘子往外看。灰雾里零零散散的白骨不止这一截。越往河岸方向越多,有长有短,有粗有细,大的跟柱子一般,小的跟筷子差不多。
全是白的。
唐三藏的手在念珠上停了一拍,然后继续转。
“八戒。河岸在哪”
“再往前三百步。”猪刚鬣指了一下灰雾里那条黑线。
三百步。
唐三藏从车厢里跳下来,脚落在灰土上,布鞋底子传来冰凉的触感。不是温度低,是那种碰了死物的凉。
他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看车顶。
金糰子还在睡。圆滚滚的身子隨著呼吸一起一伏,短尾巴尖搭在悟空的膝盖边上,金色的绒毛在灰濛濛的天色里是唯一带顏色的东西。
悟空蹲在金糰子旁边,眼睛眯著往前看。火眼金睛在灰雾里打开了,金红色的光芒扫过河面方向。
他看到了。
八百里宽的河面,灰色的,不透光。水面上没有波纹,没有浪花,跟一块巨大的铅板铺在两岸之间。偶尔有东西从水面底下顶起来一个包,包起来又塌下去,水面连涟——连皱纹都不起一条。
九个光点在水面下浮沉。
不是整齐排列的。东一个西一个,有的靠近此岸,有的漂在河中心,有的贴著对面的地平线,远得只剩一个芝麻大的亮点。
悟空数了一遍。
九个。
猪刚鬣说的九串骷髏。
每一个光点的形状在火眼金睛里被放大了——头骨。人的头骨形状。骨面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经文,文字发出幽绿色的光,在灰色的水面下一明一灭。
悟空的手指攥紧了铁棍。
他看见了更深的地方。
河底。
流沙河的河底不是泥,不是石头,是压实了的灰色粉末。粉末层厚得火眼金睛都打不穿,他只能看到最上面一层——灰粉里埋著东西。很多东西。残破的兵器、碎裂的甲冑、断掉的角和鳞片。两亿年的斩妖台渣滓全压在里头。
在那些渣滓之间,有一个轮廓。
人形的轮廓。蜷缩著的,抱著膝盖,头埋在两臂之间。身上缠著铁链,铁链的另一头扎进河底深处,看不见尽头。
那个轮廓在动。
不是在挣扎。是在发抖。
“咣——”
铁链声又响了。
这一次近了。近到马车
敖烈往后退了两步,四条腿打桩一样扎在地里不动了。猪刚鬣把锄头握紧了。
唐三藏站在车厢外面,布条蒙著口鼻,只露两只眼睛。他听著铁链声从脚底下一波一波地传上来,间隔越来越短。
“他知道我们来了。”猪刚鬣的声音压得很低,“铁链声是他在动。他在往这边爬。”
唐三藏的目光落在灰色的水面上。
三百步之外,死铅一样的河面上,一个灰色的包缓缓地鼓了起来。
比之前的大。大得多。
水包顶部裂开一条缝,缝里透出两个光点——一绿一红。
是眼睛。
猪刚鬣的锄头横在身前,两只手攥著锄柄,指节发白。他退了半步,背靠著车辕,嘴里挤出来几个字。
“出来了。”
灰色水面往两边裂开,没有水花、没有声响。裂缝越撕越大,一个黑乎乎的脑袋从
头髮粘成一綹一綹的,掛著灰色的泥沙。脸很长,颧骨高耸,两颊往里凹,皮肤是灰青色的,贴著骨头。嘴唇裂著口子,牙齿外露,上面的牙齦萎缩到牙根。
脖子上缠著三圈铁链。
铁链从水面底下延伸出来,连著他的脖子、手腕和腰,每一圈都嵌进了肉里,锈跡和血肉长在一块,分不清哪是铁哪是皮。
他的身体往岸边拖了一截,露出肩膀和上半身。身上穿的东西已经看不出原来是什么了——布片和铁甲混在一起,被河底的灰沙醃了不知多少年,硬得跟石板似的。
九串头骨掛在他的脖子上。
骷髏骨穿成一串一串的,跟佛珠的穿法差不多。经文刻在眉骨和颧骨上,发著幽绿色的光。九串,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捲帘大將的脸上没有表情。
不是平静,是那张脸上的肌肉已经不会动了。五百年泡在两亿年的怨气里,脸上的神经早就死透了。只有那两只眼睛在转——一绿一红,不停地在水面上方扫来扫去。
他在找。
铁链声又响了一下。“咣。”他的身体又往岸边拖了一截。
猪刚鬣的锄头横得更紧了。
“捲帘。”猪刚鬣喊了一声。
河面上那个脑袋停了。
两只眼睛——一绿一红——转过来,锁在猪刚鬣身上。
什么都没发生。
但猪刚鬣的后背上瞬间湿了一片。
他在天蓬元帅的位子上坐了多少年,见过多少凶神恶煞的东西,此刻被那两只眼睛一盯,后脊梁骨发凉。不是杀意。是那两只眼珠子底下什么都没有。没有认知、没有判断、没有情感。就是两个在转的球。
“老捲帘”猪刚鬣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高了些。
没回应。
灰色的头颅又往岸边拽了一截,铁链拖过水麵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唐三藏从猪刚鬣背后走了出来。
“和尚你——”
唐三藏没理他,往前走了一步。
布条蒙著口鼻,念珠攥在手里。他盯著水面上那个东西,走了第二步。
铁链声停了。
一绿一红两只眼珠子转过来,落在唐三藏身上。
停住了。
不转了。
猪刚鬣的呼吸也停了一拍。车顶上悟空把铁棍握紧了,祖气薄膜加厚了一层。
唐三藏走了第三步。
河岸边的灰雾被他的鞋尖踢散了一片,露出底下嵌著白骨碎片的灰土。
他拿下蒙著口鼻的布条。
腥臭的煞气灌进鼻腔,胃里翻了一下。唐三藏忍住了,攥著念珠的手搁在身前。
他开口了。
“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