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八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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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刚鬣走在马车前头,赤脚踩著黑泥,锄头扛在肩上,脚步又重又稳。每一脚下去,泥地上就多出一个坑,坑里渗出暗黄色的水来。
他带的路不走官道。从谷地出来往西南拐了个弯,钻进一片矮树林,树林里的地面全是黑的,泥土被翻过不止一遍,树根都裸露在外头,根须上沾著黑紫色的粉末。
“俺在这一带开了不少荒地。”猪刚鬣头也不回地说,“人走的路窄,俺的路宽。”
確实宽。矮树林之间被他硬趟出了一条三丈多宽的泥道,两边的树桩齐刷刷断在膝盖高度,茬口整齐,是锄头劈的。马车勉强能过,左右车轮贴著树桩碾过去,嘎吱嘎吱响。
敖烈走在前面,蹄子踩进泥里又拔出来,鼻子喷著粗气。他不喜欢这路。泥太软,土行法理被翻得乱七八糟,踩上去脚底下没著落。
走了约莫两刻钟。
矮树林尽头露出一堵黄土墙。墙不高,一人多一点,夯土的,墙面上糊著一层乾裂的泥皮。墙头上晒著一排排黑紫色的麦秆,风一吹哗哗响。
一座院子。
孤零零杵在旷野当中,前不挨村后不著店。院门是两扇厚木板,拿铁钉子钉在门框上,门板上被什么东西刨过,留著五道深槽——爪痕。
猪刚鬣走上去把门一推。门没上栓,吱呀一声开了。
“到了。”他把锄头往门槛旁一靠,回头朝马车招手,“进来歇著,俺做饭。”
院子不大,方圆三十来步。地面踩得板结实了,比外面的黑泥硬得多。靠北墙搭了三间矮房,房顶盖著茅草和麦秆,歪歪扭扭的。东墙根底下码著一垛劈好的柴火,柴火上面盖著草帘子防雨。西墙根底下挖了一溜地窖口,三个窖口並排,窖盖是石板的。
院子正中间,三口大黑锅。
锅是铸铁的,口径快有四尺,锅沿厚得能坐人。三口锅並排架在土灶上,灶口对著南边,烟囱从灶后面拐上去,穿过北墙的房檐伸到外头。
锅底下是灰。厚厚一层灰,混著骨渣和烧剩的铁钉子。
猪刚鬣进了院子就忙上了。他先从柴垛上扯下一捆柴劈开,不用刀,锄头劈的。锄背砸下去,一抱粗的圆木裂成八瓣,整整齐齐码进灶口。然后蹲下去往灶膛里一吹。
不是嘴吹。是从鼻子里喷了一口气。
暗红色的妖气从他鼻孔里冒出来,卷著热浪灌进灶膛。柴火噼里啪啦就著了,火苗躥起来老高,舔著锅底,把锅底的陈年油垢烧得滋滋冒烟。
“坐!”猪刚鬣搬来三张宽板凳,拍了拍上面的灰,往院子里一摆,“隨便坐。”
板凳是实木的,每一张都有半尺宽,腿粗得跟小孩胳膊差不多。普通人的板凳不会做这么粗。
悟空从车顶翻下来,落在院子里扫了一圈。金糰子从他头顶滚下来,顺著他的肩膀滚到板凳上,又从板凳上滚到地面,贴著地皮滚了两圈才停住,继续趴著。
唐三藏从车厢里出来,站在院门口看了看这座农院。
简陋。粗糙。到处沾著泥和麦秆碎屑。空气里瀰漫的味道比谷地里的麦田淡一些,但也够呛。
他没说什么,拢著袖子走进去坐到板凳上。
赵六、李四、矮冬瓜三个人也从车厢里钻出来了。三个人的右臂在夕阳底下反射著暗金色的光,手掌上的金属纹路被映得一条条清晰。
赵六第一个闻到了味。
他的金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空气里的土行法理碎片太密了,金色经络跟著共振,攥得骨节咔咔响。
“坐外头。”悟空冲三人指了指院门口的台阶。
三人老实去了。
猪刚鬣把三口锅的火全烧上了,锅里先倒水——不是井水,是从地窖里拎上来的一桶浑黄的液体,倒进锅里发出刺鼻的腥气。
“天河水。”猪刚鬣拍了拍那只空桶,“当年从天河摔下来的时候,身上带了半壶,四百年了,俺自己兑水养著,味道淡多了,但煮东西还是好使。”
水烧开了。滚沸的黄水冒著密集的泡,每一个泡破裂的时候,上面飘出一缕极淡的水蓝色气丝。水行法理。被稀释了不知道多少倍的天河水行法理。
猪刚鬣把锄头往地窖口一杵,弯腰下去了。
地窖里传来一阵拖拽的声响,沉闷的,间杂著链条碰撞的哐当声。
半扇肉被他扛上来了。
唐三藏看见那块肉的时候,念珠在手指上停了。
那不是牛肉。不是羊肉。不是任何他在大唐见过的畜肉。
半扇胴体,皮剥了,內臟掏了,剩下骨架和外头包著的厚肉。骨头是灰绿色的,截面的骨髓呈暗褐色,在空气里冒著热气。肉的顏色更古怪——深紫偏黑,表面布满了指甲盖大的鳞状纹路,每一片鳞纹
腥气。
不是鱼腥,不是血腥。是那种从地底下翻出来的、混著腐土和兽毛的原始腥气。腥气里裹著浓稠的土行法理,一阵一阵往外冲,衝到人脸上,鼻腔发酸。
院门口的赵六乾呕了一声。
猪刚鬣把半扇胴体扛到灶台旁边的石板案子上,一手按住骨架,另一手抄起一把没柄的铁刀片——锄头太大不趁手,切肉用这个。
刀片剁下去。
咔嚓。
肉块被剁开的截面上,暗红色的肉核炸裂了,有液体飞溅出来。液体不是红色的——是黑色的,黏稠的,落在案板上不流淌,直接凝固成一粒粒的黑珠子。
“这什么肉”悟空蹲在板凳上,下巴搁在膝盖上问。
“蜈蚣。”猪刚鬣手上不停,刀片剁得邦邦响,“千足蜈蚣精,上个月从南边山洞里窜出来的。六百年道行,被俺一锄头拍死了。”
他把剁好的肉块一块块扔进左边那口锅里。肉入沸水,黄汤翻涌,表面腾起暗紫色的泡沫。
“蜈蚣的肉最补。”猪刚鬣用铁勺搅了搅锅,把浮沫撇掉,“六百年的妖力全在肉里,一口下去顶十天的饭。”
右边两口锅他也没閒著。从东墙根的草帘子底下拖出两只竹箩筐,箩筐里满满当当装著黑紫色的麦粒。麦粒比悟空在谷地里见到的更大一號,每颗都有拇指肚那么大,表面的油光比外面地里长著的更浓。
猪刚鬣把两箩筐麦粒全倒进了右边两口锅里。麦粒入水的声音不对——不是扑通扑通的,是噹噹当的,金属碰锅底的声响。
这些麦粒比铁还硬。
三口锅全开了。院子里的空气迅速变了质。
左边锅里是蜈蚣肉,紫黑色的汤汁翻著滚,浓郁到粘稠的肉香往上躥。中间锅和右边锅是妖粮,黑紫麦粒在黄汤里泡著,慢慢膨胀。
两种味道混在一起,那股发黏的肉香又上了一个台阶。整座院子被包裹在浊黄的蒸汽里。
赵六和矮冬瓜退到了院墙外面,蹲在墙根底下。李四退得更远,在马车旁边。三人的金手全在发热——空气中的土行法理碎片浓度太高了,金色经络被动吸收,搅得整条手臂突突发烫。
唐三藏坐在板凳上没动。他拢著袖口捂住口鼻,但没退。他在看锅里。
猪刚鬣拿长柄铁勺搅著左边那口锅。汤汁顏色越煮越深,从暗紫变成了近乎纯黑。蜈蚣肉被煮得缩小了一圈,骨头从肉里露出来,灰绿色的骨面在黑汤里泛著光。
右边两口锅里的变化更明显。那些黑紫麦粒膨胀了——从拇指肚大膨胀到核桃大小,表面的油光褪去了,露出底下的本色。
唐三藏眯起眼看了看。
每一颗膨胀的麦粒表面,浮出了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麦粒本身的纹理——是血管。或者说,和动物体表的血管一模一样的东西。深紫色的细线从麦粒的內部延伸到表面,一条一条的,经脉分明。
妖粮。
猪刚鬣说的妖粮,不是和妖有关的粮食那么简单。这东西本身就是半活的——浇了四百年妖力养出来的粮食,从根子上就不是植物了。
猪刚鬣从灶边直起腰,铁勺往灶台上一搁。他走到唐三藏跟前,从怀里摸出一只粗瓷碗,碗口崩了两个缺口,碗底沾著干了的黑汤渍。
他用铁勺从左边锅里舀了满满一碗,碗里装了半碗黑汤、两块蜈蚣肉、三颗膨胀的妖粮麦粒。
碗往木桌上一磕。
闷响。这个声音不对。一碗汤磕在木桌上,发出的是砸石头才有的动静。桌面上被碗底砸出了一道浅痕。
猪刚鬣拍了拍手。
“尝尝。”
没人动。
悟空蹲在旁边看著那碗东西,鼻子抽了两下。
猪刚鬣挠了挠后脑勺,补了一句:“这饭普通人不能吃。”
唐三藏的手停在念珠上。“怎么讲”
“里边全是妖力。蜈蚣肉六百年道行,妖粮四百年妖力灌的。凡人吃一口——”猪刚鬣比划了一下,“五臟六腑受不住,直接撑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个调子。
院门外的赵六听见了,咽口水的动作硬生生咽回去,脖子往后缩了一截。
悟空没接话。他从脑后拔了一根毫毛,嘴里吹了口气,毫毛在手心里抖了两下,变成一双竹筷。
他夹起碗里一块蜈蚣肉。
肉块被竹筷夹住的那一刻,悟空手上的力道变了。筷子尖上有东西在转——五行逆转诀。
极小的范围,极精准的控制。逆转诀的力道从筷子尖上渗进肉块表面,不到半个呼吸的功夫,接触点周围的妖力被强行剥离。
肉块表面出现了一圈灰白的乾枯环带。
悟空把筷子提起来看了一眼。筷子尖上凝了一滴东西——浑浊的褐色液珠,里面裹著一缕极淡极细的土行气息。
先天祖气。从蜈蚣妖力里逆推出来的,品质极差,混著杂质。
悟空把液珠弹掉,再看筷子上夹著的肉块。
肉块失去了那一圈妖力之后,迅速萎缩乾瘪下来,紫黑色的肉质变成灰败的顏色,表面裂开了细纹,一碰就碎成粉末。
渣滓从筷子上簌簌落下。
“杂质太多。”悟空把竹筷在碗沿上敲了两下,“六百年的蜈蚣精,妖力倒是攒了不少,但路子太野,十成里面九成半都是杂的。能剥出来的东西,还不如天庭废铁里那些法理残渣。”
猪刚鬣的脸垮了。
他四百年吃的就是这个。辛辛苦苦种妖粮、打妖兽、煮大锅饭,结果被人一句“杂质太多”盖棺定论了。
“你们在五行山底下吃的是仙兵废铁,那是天庭出品的东西。俺这荒郊野地里上哪弄那种好货”猪刚鬣把铁勺往灶台上一拍,“能吃饱就不错了。”
悟空没搭理他。
赵六在院门口探著头,金手攥著门框。他闻著锅里的味道,肚子咕嚕咕嚕响。走了大半天路,中午那顿炊饼早消化乾净了。
但猪刚鬣说了,凡人不能吃。
他回头看了一眼李四和矮冬瓜。两个人也在咽口水。三双金手在夕阳底下反著暗光,金色经络里的气血跟著锅里妖气的节拍一跳一跳的。
饿是真饿。但三个人都不敢上前。
本能在拉他们往后撤。
金手里的经络在警告——锅里那些东西的能量等级,远远超出他们身体能承受的上限。碰都不要碰。
唐三藏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板凳上,从头到尾看著悟空用筷子拆解那块蜈蚣肉,看著妖力被剥离、肉块乾枯碎裂。
然后他站了起来。
拍了拍僧袍上的灰,走到灶台旁边,从案板上拿了一个空碗。碗是猪刚鬣的粗瓷碗,跟刚才那个一样,碗口也缺了角。
他又拿起一把木勺。
“师父。”悟空在后面说了一声。
唐三藏没回头。他端著碗走到左边那口大铁锅前面。
锅里黑汤翻滚,暗紫色的蒸汽扑面。蜈蚣肉的骨头在汤底碰来碰去发出闷响,膨胀的妖粮在汤麵上浮浮沉沉,表面的血管纹路一跳一跳的。
热气往唐三藏脸上涌。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嫌弃,是真的烫。
猪刚鬣看见唐三藏端著碗走过来,愣了一下。
“和尚,你干啥”
唐三藏把木勺伸进锅里。
“师父!”悟空的声音高了一点。
唐三藏的手停了。木勺浸在黑汤表面,勺柄的尾端在他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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