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田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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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气从西边灌过来,一浪接一浪,浓稠得拿舌头都能舔著味。
悟空蹲在车顶没动,金色的眼珠子眯成一条缝。火眼金睛的光从瞳孔里散出来,穿过浊黄烟气往前照。
丘陵不高,两边的坡上长满了枯草,草根发黑,叶尖打著卷。古道从两座丘陵之间穿过去,道面原本是压实的黄土,走到这儿变了色。泥是黑的,湿漉漉的,从地底渗上来的水把土泡透了,每一脚踩下去都能陷半个脚掌。
白龙马走到谷口停了。
四匹拉车的马也停了。
敖烈打了个响鼻。他的前蹄陷进黑泥里,泥浆漫过蹄冠。马身上抖了一下,鬃毛根根竖起,嘴唇翻开露出牙齿,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
后面四匹马跟著躁动起来,拉套的绳子绷得嘎吱响。
车辕上的李四金手攥著韁绳,被马一拽,整个人差点从座位上滑下去。
“吁——吁——”李四拉韁绳,拉不住。
四匹马往后退,马车跟著倒了两步。车厢里传来东西滑落的声音。
唐三藏掀开车帘:“怎么了”
“马不走了。”李四扭头看了一眼前面的白马,声音有点虚,“白马也不走。”
悟空没理他们。他站在车顶上,赤脚踩著木板,身子往前倾。火眼金睛把前面的谷地扫了一遍。
谷地不大,两面丘陵夹著,中间一块平坦的洼地。洼地里种满了麦子。
不是寻常的麦子。
麦秆是黑紫色的,一根根粗得跟人的手指头差不多,密密麻麻挤在一起。麦穗低垂著,穗壳裂开,里面的麦粒饱胀到快要撑破皮,表面泛著油光。穗尖上掛著黏稠的黄水,一滴一滴往下坠,砸在黑泥里,泥面冒个泡就吞进去了。
肉味就是从这片麦田里来的。
这些麦秆散发出来的气息,不是庄稼的青涩味,是肥腻的肉味,跟燉了三天三夜的猪油锅底一模一样。
麦田正中间,有个人。
壮汉。赤膊,古铜色的皮肉上油光发亮,胳膊比悟空的腰还粗。下半身套著一条灰不拉嘰的麻裤,裤脚挽到膝盖上面,两条腿杵在黑泥里,泥浆糊到小腿肚。
他手里提著一把锄头。
锄头不小。锄背有两尺宽,铁面厚得过分,上面沾满了泥。壮汉举起锄头,往地里砸了一下。
轰。
地面裂了。
不是土裂的那种裂法。悟空的火眼金睛看得清楚——锄头砸下去的那一刻,方圆一丈的泥土里,所有的土行法理全部断了。断裂之后又重新拼接,换了个排列组合的方式接回去。
泥土在锄头砸过的地方翻了个个儿,底下的土被翻上来,上面的土被压下去。被翻出来的新土更黑、更湿,泥里夹著星星点点的碎骨渣。
壮汉又挥了一锄。
轰。
又一片土行法理断裂重组。翻出来的泥土里有碎骨片,有烂布条的残渣,还有几颗被压扁的铜钱。
翻地。
这壮汉在翻地。
用法理级別的力量翻地。
悟空的眼珠子定住了。
壮汉抬起头。
宽大的鼻翼,厚嘴唇,一张方正的大脸盘子。嘴巴咧开,两排黄牙露出来了,牙缝里卡著根黑紫色的麦秆。
他把锄头往肩上一扛,泥水顺著锄柄往下滴,淌过他的肩膀流到后背上。
壮汉大步跨过麦田,脚下的黑紫麦秆被他踩倒一片,断茬处往外渗黄水。他走出麦田,踩上古道,黑泥在他脚底下嘎吱嘎吱响,每一步都踩出一个半尺深的坑。
走到马车前面三丈的地方,停了。
壮汉扛著锄头,歪著脑袋往上看。先看车顶上蹲著的悟空,黄牙在嘴里磕了两下。然后目光往上挪了一寸,落在悟空头顶那团金色上。
他笑了。
笑得声音极大,两排黄牙全露出来,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把两边丘陵上的枯草震得直抖。
“哈哈哈哈——弼马温!”
壮汉把锄头从肩上取下来杵在地上,锄背砸进泥里没了大半,他一只手撑著锄柄,整个人往前凑了凑。
“你怎么出来了五行山那破地方待腻了”
悟空没接话。
壮汉又往金糰子的方向努了努嘴,声音大得跟打雷差不多:“还有你——罗真老弟!在那儿装什么蛋!滚下来,天蓬请你喝酒!”
车厢里,唐三藏掀帘子的手停住了。
天蓬。
天蓬元帅。
唐三藏转头看了一眼车內的赵六和矮冬瓜。两人还闭著眼练功,唐三藏压低声音说了句“別出来”,放下帘子踩著踏板跳下车。
他站在车厢旁边,隔著马屁股往前看。
壮汉的体格太大了。唐三藏见过最壮的人是长安城外码头上扛麻袋的苦力,那些人跟面前这位比起来,跟鸡仔差不多。
壮汉的赤膊上没有汗。古铜色的皮肤拿模子刻出来的一样。偶尔他喘一口气,胸口和肚子上的肌肉板块之间的缝隙里,有黑色的猪鬃冒出来,刺了半寸又缩回去。
悟空收好膝盖上那根剥了一半的铁棍,手一撑从车顶翻下来,赤脚落在黑泥里,泥浆溅了他一腿。
他拍了拍手上的锈粉,歪著脑袋看了壮汉两眼。
“天蓬。”
就这两个字。没有前缀后缀,没有寒暄客套,直接叫名字。
壮汉——天蓬——听到这两个字,黄牙之间的麦秆嚼了两下吐在地上。他拍了拍肚子,肚皮被拍得砰砰响。
“叫什么天蓬,老猪早改名了。现在叫猪刚鬣。”他拿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泥点子,“你小子,瘦了。在山底下饿了多少年”
“五百年。”
“嚯。”猪刚鬣咂了咂嘴,“俺被擼了元帅衔扔下界,也有四百多年了。你瞅瞅——”他张开双臂转了一圈,脚底下黑泥飞溅,“种了四百年地,把自个儿种成这个德行。”
悟空扫了一眼那片黑紫色的麦田。
“你种的”
“俺种的。”猪刚鬣拍了拍锄头柄,满脸得意,“好东西。这是俺拿天河水引下来泡的地,再加上俺自个儿的妖力当肥料,种出来的粮食,一颗顶凡间一亩地的收成。”
悟空看了他一眼。
“你的妖力当肥料”
“妖力又不能吃。”猪刚鬣理直气壮地说,“种地就得施肥,俺没有別的肥,就用妖力。浇一茬长一茬,越长越壮——”
“越长越臭。”悟空补了一句。
猪刚鬣的脸垮了一下。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胳膊,又闻了闻锄头,最后把鼻子凑到身边的一根麦穗跟前吸了一口。
“这不叫臭,这叫浓郁。”
悟空没搭理他这套歪理。他的注意力从麦田上移开,落回到猪刚鬣的锄头上。
锄头不是凡铁。
火眼金睛底下,锄背的铁质里裹著极厚的水行法理,一层层叠压在一起,密实得不透光。这把锄头原先是兵器。
悟空认出来了。
九齿钉耙。
九齿没了,被锤平了,弯成了锄背的弧度。钉耙的柄被截短了两尺,缠了一层麻绳当手把。
天蓬的本命神兵,被他改成了锄头。
悟空没问为什么。他转头看了一眼车顶。
金糰子还趴在那儿。
没滚下来。短尾巴竖著,尖端一晃一晃的。两只竖瞳翻开了一条缝,从缝里漏出来的光照在猪刚鬣脚下的黑泥上。
猪刚鬣被那道光扫过,身上的鸡皮疙瘩炸了一层。他脖子往后缩了缩,嘿嘿笑了两声。
“罗真老弟,別看了,你那眼神看得俺浑身发紧。”
金糰子没吱声。竖瞳里的光在猪刚鬣的脚底下转了一圈,扫过黑泥表面。
泥里的土行法理在那道目光下全部暴露了。
每一粒泥沙里的法理排列,每一寸土层的结构变化,每一根麦秆根须扎进泥里的深度和角度——全被竖瞳看穿了。
金糰子打了个哈欠。
嘴张开的时候,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那些浓郁的肉味被吸进去了,还有漂浮在空气中的黑紫色麦穗花粉,以及从猪刚鬣身上散发出来的妖气碎屑。
全吸进去了。
然后金糰子把嘴合上,继续趴著不动。
猪刚鬣看著金糰子那个哈欠,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感觉到了。
那一口气吸走的东西里面,有他方圆十丈內散逸的妖气。不多,也就一缕。但那种被人从身上撕了一丝东西走的感觉,让他手臂上的猪鬃直接立了起来。
“嘿嘿……老弟你客气了啊。”猪刚鬣往后退了半步,锄头提起来横在身前,不是防御的架势,就是挡了一层。
车厢帘子掀开了。
唐三藏从马车旁边绕过来,站在悟空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他拢著袖子,把猪刚鬣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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