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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田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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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刚鬣也看见他了。和尚的打扮,旧僧袍,烂僧鞋,脸上风吹日晒留的乾裂痕跡。一个凡人。

“弼马温,你给和尚当保鏢了”

“他是我师父。”悟空说。

猪刚鬣嘴里正嚼著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叼上的麦秆,听到这话,麦秆差点呛进嗓子眼里。他咳了两声,把麦秆吐掉。

“你认师父了你孙悟空认师父”

“有什么稀奇的。”

“稀奇大了。”猪刚鬣用锄头杵著地,上上下下打量唐三藏,“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管一个凡僧叫师父。这要是传回天庭,那帮人的下巴得掉一地。”

唐三藏合掌行了个礼:“贫僧唐三藏,从大唐而来,往西天拜佛求经。敢问施主——”

“叫俺老猪就行。”猪刚鬣摆手打断了他,“什么施主不施主的,俺又不吃素。”

唐三藏把嘴边的话收了回去,换了个说法。

“老猪,你这地里种的什么”

“粮食。”

“什么粮食这么大味”

猪刚鬣被问得脸一红。在他那张粗獷的大脸上,发红的顏色从颧骨往两边扩,跟煮熟的猪头肉差不多。

“味是大了些,但管饱。”他拍了拍肚子,“俺食量大,凡间的粮食不够塞牙缝。这些妖粮,一穗顶一石。俺这四百多年,全靠这个撑著。”

唐三藏的目光从麦田扫过去,又收回来。

他什么也没说。

但悟空看他的表情就知道,师父在动脑筋了。

“天蓬……老猪。”悟空蹲下身,捏了一把脚底下的黑泥。泥里的土行法理在他手心里碎成了渣,被逆转诀一搅,五行属性剥离,剩下来了一丝极淡极薄的先天祖气。

他把泥丟掉,站起来擦手。

“你在这儿种地四百年,没人管你”

猪刚鬣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变难看了,是那种想笑又笑不出来的复杂。

“管谁管天庭”他哼了一声,锄头往地上一杵,“当年俺在天河掌八万水军,替玉帝干了多少脏活累活。一个失手,调戏了嫦娥——好吧,也不算调戏,就是喝多了碰了一下手。打了两千锤,擼了元帅衔,踹下凡间。”

他越说声音越大,锄柄被他攥得嘎吱响。

“四百年,天庭一个鬼影都没下来看过。”

悟空没接话。

唐三藏在后面听著。

猪刚鬣抹了一把脸,泥浆在脸上糊了一道槓。

“算了,不提了。”他把情绪压下去,换了个话头,朝悟空咧嘴,“说正事——你们往西去”

“去西天。”

“取经”

悟空挑了一下眉头。“你怎么知道”

猪刚鬣翻了个白眼。

“菩萨来过了。”

安静了两个呼吸。

悟空的手指在铁棍上敲了一下。

“什么时候”

“半年前。”猪刚鬣蹲了下来,锄头横在膝盖上,两只大手搁在锄背上,脑袋搁在手背上,跟悟空的姿势一模一样。“菩萨说,让俺在这儿等著,等一个从东土来的和尚路过,跟著他去西天。算是將功赎罪。”

他的视线从悟空身上挪到唐三藏身上。

“和尚——你就是那个和尚”

唐三藏点头。

猪刚鬣盯著他看了五六个呼吸,鼻子耸了耸,嗅了嗅。

“你身上有股味。”

唐三藏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

“金子味。”猪刚鬣说。

车顶上,金糰子的短尾巴尖抖了一下。

猪刚鬣的视线往上挪,看了看金糰子,又看了看唐三藏,脸上浮出一种“我明白了”的表情。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把锄头往肩上一扛。

“行,菩萨说的没错,是你。”

唐三藏问了一句:“那你跟不跟”

猪刚鬣愣了一秒。

他以为和尚会多费些口舌——讲佛法,说因果,谈赎罪,走一套流程。凡间的和尚不都这样先把道理讲透,把架子端起来,然后才开口收徒。

一句“跟不跟”就完了

“你这和尚,说话挺利索。”

唐三藏拢著袖子,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路还长,废话说多了耽误赶路。”

猪刚鬣盯著唐三藏看了好几息,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把麦田里的黑紫麦穗震得直晃,黄水洒了一地。

“跟!凭什么不跟!”他把锄头从肩上取下来,往地里一摜,锄背砸进泥里没了半截。“种了四百年地,种腻了。走吧!”

赵六在车厢里听了这一阵动静,从帘缝里往外瞟了一眼。他看见那个赤膊壮汉往马车走过来,每一步踩得地面抖,跟小號的地震差不多。

他的金手攥著膝盖,暗金色的脉络在小臂上突突跳动,金色经络里的气血自发加速流转。

不是因为害怕。

是金手本身在反应。金属对土行法理天然敏感,那壮汉脚下踩碎的土行法理碎片飘散在空气中,被赵六的金手捕捉到了,金色经络跟著震了起来。

矮冬瓜的金手也在跳。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猪刚鬣走到马车旁边,绕著车转了一圈。他拍了拍车厢的沉香木壁板,嗅了嗅。

“好车。”他又拍了拍车顶,手掌一拍下去,整辆车跟著晃了一下。“坐得下俺不”

“你坐车辕。”唐三藏说。

“成。”

猪刚鬣回头看了最后一眼那片黑紫色的麦田。四百年的心血,几千茬妖粮,从一粒种子开始,浇了不知道多少妖力进去。

他扭回头,没再看第二眼。

走到车辕前面,一屁股坐上去。整辆车的左侧弹簧往下压了三寸,车厢倾斜了一个角度。

李四从车辕另一头往旁边挪了挪,脸色有点白。他手里的韁绳差点攥不住。

猪刚鬣扭头看了他一眼。

“你手怎么回事金的”

李四不敢说话,转头往车顶看。

悟空已经翻上了车顶,金糰子从车顶边缘滚到他腿边趴住了。他冲李四摆了下手。

“赶车。”

李四把心咽回肚子里,一甩韁绳。

白龙马敖烈动了。他的蹄子从黑泥里拔出来,甩了甩蹄面上的泥浆,迈步往前走。

四匹拉车马跟上。

马车碾过黑泥地面,车辙深得能埋脚踝。猪刚鬣坐在车辕上,两条腿盪在车外面,脚趾头几乎扫著地面。

他扭头往车厢里面看了一眼。帘子遮著,看不清里面,但他闻得出来——车厢里除了和尚的檀香味和金糰子的金属味之外,还有两个人的气血味。

活人。凡人。但凡人身上有金气。

他没问。

马车驶出谷地,黑紫色麦田被丘陵挡在了身后。浊黄烟气还缠著车辕,又走了半里地,才被乾燥的西风吹散。

猪刚鬣把两条胳膊环在胸前,下巴搁在臂弯上,歪著脑袋看前面的路。

“弼马温。”他没回头,声音闷闷的。

“別叫我弼马温。”

“……悟空。”猪刚鬣咂了咂嘴,“前面八百里是流沙河,你知道吧”

悟空在车顶上,手指搭在金糰子的脊背上。

“知道。”

“河里头有东西。”猪刚鬣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只有车辕和车顶上的人能听见。“俺被踹下界的时候,摔在流沙河旁边。河里那个东西出来找过俺一次。”

悟空的手指停了。

“什么东西”

猪刚鬣沉默了几息。

“吃人的。”

马车继续走。车辙碾过干硬的古道,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阳光偏到西边去了,两边的丘陵投下长长的影子,影子的尖端指著前方——流沙河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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