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读出了大道(2/2)
跟顏衠头回照面,是三年前大江口。那会儿他照样一身旧青衫,袖口磨得发毛,神情蔫耷耷的,活像落榜十年的老童生,刚在勾栏里灌了三碗冷酒,倚著渡口石栏望江长嘆,念的是“落拓江南载酒行,楚腰肠断掌中轻”。恰巧顾遐邇带著弟弟路过,閒来无事,隨口接了下半闕:“十年一觉扬州梦,贏得青楼薄倖名。”
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俩人竟在江边你来我往扯了半日,引得顾天白直挠后脑勺。末了顏衠拱手一笑,拿“与姑娘投契难捨”当由头,硬是扯出个“游歷大周正巧顺路”的理由,厚著脸皮跟著姐弟俩一路往南走。
顾遐邇见他年纪轻轻却潦倒成这样,心里实在看不过去,没跟顾天白商量,便点头应下,盘算著路上好歹点拨点拨这个钻牛角尖的读书人。
同行约莫一个月光景,谁料当初嘴上说“投契”的两人,倒成了天天呛声的冤家。
顏衠到底是墨水泡大的,不知是野路子自学,还是师父教得太死板,说话字字咬得清、句句端得平,像拿尺子量过似的。顾遐邇最烦这种一根筋的人,俩人坐一块还没聊三句,火药味就窜上来了。
这自称名字如其人、一心只啃圣贤书的儒生,真真是书堆里长出来的——说他读破万卷,绝非虚话;开口闭口必引典故,连骂人都带韵脚。顾遐邇却活泛得多,不认死理,不守陈规,每次爭到后来,都是她三言两语戳中要害,把顏衠噎得干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估摸著被个女子接连数日这般削麵子,实在伤及那看不见、摸不著的士子骨气,他才託辞“游期已满,须归省亲”,真假难辨,便就此作別。
临行那日,顾遐邇虽仍嫌他酸腐呆板,开口便是之乎者也,闭口便是微言大义、仁礼有序,可心里也確实存了几分敬意——毕竟朝夕相处月余,不长不短,足够让两个陌路人熟得能猜中对方下一句要说什么。
顾天白却暗自嘀咕:姐姐这副依依惜別的样子,八成是欺负人家太久,临了反倒不好意思了。
分別时,顾遐邇也没扭捏作態、垂泪执手。像她这样心思细密、性子淡泊的人,向来不屑曲子里那些小姐秀才的缠绵戏码。只是她识人向来准,认定顏衠不是奸邪之徒,便乾脆掀了底牌,道明姐弟二人真实身份。
没旁的,就为一句老话:交人,先交心。
那常年裹著一袭青衫的儒生,似是早听过姐弟俩的传闻,只淡然一笑:“待我读出些真章,定赴二小姐与三公子之约。”说完转身北去,袍角翻飞,步履洒脱。
若论本事,顾天白脑子里只浮得起四个字:狂儒博学。连前朝那位被赞“独占天下才气八斗”的晁子瞻,在他口中也不过是“八斗才气,小生隨手散予人间罢了”。
可说到武道功夫顾天白真是一无所知。
当年同行整月,压根没见他动过一指头。
可眼下呢武当守山人、武道浸淫六十余载的张九厄,竟被此人一句“无意误伤”,背上了山
世事果然荒诞离奇——莫非真让他捧著书卷,读出了大道
话说那自称侯震的武当外门弟子,一剑破空而来,未至近前,剑啸已撕开空气,尖锐刺耳。顏衠反手抽出腰间那册旧书,抬步一踏,身形倏然横跨丈八,已拦在剑锋之前。
“春去也。”
三字出口,清越从容,书卷气扑面而来,翩然如画。他手腕轻旋,书脊由外向內一磕,不疾不徐,却將对方凌厉剑势悄然化开,震得侯震踉蹌倒退数步。
侯震起初真没把他当回事,可对方仅凭一本再寻常不过的旧书,便轻易卸掉自己六七分力的杀招,还险些震脱手中木剑——心头顿时一凛,忙收起轻慢,足下急撤,木剑抖腕一挽,嗡鸣乍起,剑影陡然幻作三道,继而裂为九点寒星,疾刺顏衠周身要穴。
顏衠隨手一拨,便破了对方凌厉一击,隨即书卷倒持於背,腰身微躬,行了个不卑不亢的揖礼——那句“承让”还没落地,人已敞怀露势,门户大开,任你剑锋再疾,也只管朝里来。
“信手拈来。”
他神色从容,双臂豁然张开,青册悬於胸前,纸页无风自动,分明是武道登堂境御物驭气的架势。
书卷倏然腾空,页页翻飞如蝶,竟在半空织成一道柔韧屏障,木剑撞入其中,霎时被层层叠叠的纸页裹紧、绞实;待书页轰然合拢,九道虚影剑光骤然坍缩,凝作一线寒芒。
“来去匆匆。”
他袍袖轻扬,书册裹著木剑倒射而回,未及道士抬手格挡,“噹啷”一声脆响,长剑已钉在青砖缝里,书册则稳稳落回他掌中。
仅此一招。
顏衠负手立定,书卷垂於身后,活脱脱一位私塾先生踱步巡堂的模样,目光扫过武当一眾道士,朗声问道:“还有哪位愿赐教”
张九鼎眉头拧成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