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5章 突破(2/2)
“她知道我们要来。”马权说,“她什么都知道。”
他转身,看着那个雪人。
灰绿色的斗篷在风中微微晃动,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那张已经化了大半的冰雕脸。
“她放水了。”马权说。
火舞愣了一下。“什么?”
“她放水了。”马权又说了一遍,“她知道我们要来。
她知道我们会经过这里。
但她没有尽全力。”
十方背着李国华走过来。
和尚把李国华放下来,让老人靠在雪人旁边。
李国华闭着眼睛,但耳朵在动,像在听什么。
“为什么这么说?”十方问。
马权看着山脊上那个人影消失的方向。
风从那边吹过来,冷得刺骨,但他没缩脖子。
“那团雾。”马权说,“她布下的雾。
浓度是之前的七倍,阿莲亲自布下的。
但如果她真的想拦住我们,她不会只用雾。”
马权停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会用毒。
真正的毒。
不是那种烧了就散的雾,是那种沾上就会死的东西。
她有。
我知道她有。
她以前在实验室里做出来过,一滴就能杀死一百个人。
她亲口跟我说的,说的时候还笑,说‘你看我厉害吧’。
我说你厉害你厉害,别把实验室炸了就行。”
马权的声音有点发抖,但还在说。
“但她没用。
她没用毒。
她用了一团雾。
一团看起来很吓人、但实际上烧一烧就散了的雾。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我,让我看见她。
她想让我知道她在看,但她不想跟我说话。”
他停了一下。
“她在给我机会。”
十方沉默了。
和尚看着山脊上那个人影消失的方向,双手合十,轻轻念了一句什么。
火舞看着马权,说:“她内心也在挣扎。”
马权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她为什么挣扎吗?”火舞说,声音很平静,“因为她恨你。
你抛弃了她,抛弃了小雨。
她恨你,恨了几年。
但她又忘不掉你。
她还在乎你。
她不想让你死,但她也不想原谅你。”
马权没有说话。
“所以她放水了。”火舞说,“她让你过去。
让你进入灯塔。
让你去找答案。”
马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右手,独臂,掌心还有九阳真火烧过的痕迹,红红的,像被烫伤了。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又握了握。
“她不想让我死。”他说,声音很轻,“但她也不想见我。”
“她想见你。”火舞说,“如果她不想见你,她就不会站在那里。
她就不会让你看见她。
她就会把那团雾弄得再浓一点,再毒一点,让你根本过不来。”
马权沉默了很久。
他转过身,面对着山脊的方向。
风从山脊上灌下来,吹在他脸上,冷得像刀子割。
他的头发被吹起来,露出额头上的伤疤。
右眼剑纹还在发热,温温的,像有人用手掌捂在他眼眶上。
马权弯下腰。
深深地鞠了一躬。
九十度,腰弯得很低,低到几乎和地面平行。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风在马权的身边呼啸,把他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
雪沫打在他脸上,钻进领口里,凉飕飕的。
马权没有动。
十方看着他,没有说话。
火舞看着他,也没有说话。
刘波、包皮、大头、阿昆,都看着他。
都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
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五分钟——
马权直起身。
他的脸被风吹得通红,眼睛里有泪光在闪,但没掉下来。
马权看着山脊,看着那个人影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走吧。”他说。
马权转身,朝灯塔走去。
队伍跟在他后面。
灯塔的门就在前面。
铁门,锈迹斑斑,上面全是暗红色的锈迹,一片一片的,像干涸的血。
门把手的位置有一块金属板,上面有一个密码锁,屏幕是黑的,像没电了。
金属板的边缘有很多划痕,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撬过,但没撬开。
马权站在门前,看着那扇门。
金色母虫从前面飞回来,落在他肩上。
它的触角轻轻碰了碰马权的脸,像是在确认他还活着,然后安安静静地趴着,不动了。
背上的金色纹路一闪一闪的,和灯塔的脉动光芒一个频率。
大头走上来,用平板扫了一下密码锁。
屏幕闪了一下,又灭了。
他又扫了一遍,还是灭。
“有电。”大头说,“但被锁死了。
需要密码。”
马权伸出手,按在密码锁上。
九阳真气从掌心涌出,很微弱,很温柔,不像平时战斗时那样狂暴,像一滴水流进干涸的河床,慢慢地、轻轻地渗透进去。
密码锁的屏幕闪了一下,亮了。
屏幕上没有数字,没有字母。
只有一个图案。
一只手印。
很小,很小的一只手印,像婴儿的手。
五个手指头分开着,指头圆滚滚的,掌心有一块圆圆的凹陷。
马权的手停在半空。
他认出了那个手印。
是小雨的。
是小雨出生那天,阿莲在医院的卡片上按下的那个手印。
他还记得那天。
阿莲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头发湿漉漉的,但她笑得很开心。
她把小雨的手按在印泥上,然后在卡片上按了一下,举起来给他看,说“你看你看,她的手指好小”。
卡片上沾了一点血,是阿莲的血,还是小雨的,他分不清。
但那个手印,他记得。
圆滚滚的手指头,分开着,像一朵还没开的花。
马权的手开始发抖。
他慢慢地把自己的手按上去。
马权的手很大,手指粗壮,掌心粗糙,把那个小手印完全盖住了。
密码锁发出一声轻响。
很轻的一声“咔”,像什么东西被打开了。
门开了。
门后面是黑黑的。
很黑,什么都看不见。
那种黑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吸光的黑,连金色母虫背上的光都被吞掉了一半。
但有一股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一股很奇怪的温度——
不是冷,不是热,是那种活物呼吸时才会有的温度。
温温的,湿湿的,像有人在里面喘气。
马权站在门口,看着那片黑暗。
金色母虫从他肩上飞起来,飞进了黑暗里。
它的金色光芒在黑暗中像一颗微弱的星星,一闪一闪的,在前面带路。
“走。”马权说,“进去。”
他第一个走进了黑暗里。
火舞跟在后面。
刘波跟在火舞后面。
十方背着李国华,包皮和大头走在最后面。
阿昆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把左腿抬起来跨过门槛,然后整个人也跟了进去。
门在身后慢慢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像什么东西合上了嘴。
黑暗吞没了他们。
只有金色母虫背上的纹路还在发光,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微弱的星星,在前面飘着。
而灯塔深处,脉动的光芒越来越强,一下,又一下,又一下,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在等待,在呼唤。
马权的手按在胸口,按着那两张照片的位置,按着背包里那个铁盒子的位置。
小雨就在这里。
阿莲也在这里。
他终于来了。
远处,山脊上。
阿莲站在雪地里,看着灯塔的方向。
风从她背后吹过来,把她的斗篷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轮廓。
她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
手背上全是暗绿色的纹路,像一条条蛇,盘踞在她的皮肤
指甲是黑的,从里面黑出来的,洗不掉。
她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从她身边吹过去,呜呜地响。
她的长发在风中飘着,灰白灰白的,有几缕被风吹到脸上,贴在她干裂的嘴唇上,她也没伸手去拨。
她看着灯塔。
看着那扇铁门关上。
看着马权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然后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停下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那些暗绿色的纹路在脉动的光芒中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条条蛇,盘踞在她的皮肤
她把那只手举起来,举到眼前,看了很久。
这只手曾经抱过小雨。
曾经给马权系过围巾。
曾经在实验室里拿着试管,摇啊摇,摇到深夜。
曾经在卡片上按下小雨的手印,笑着举起来给他看。
现在这只手上全是毒。
她把拳头攥紧,指甲掐进掌心里,很疼。
但那种疼她已经习惯了。
毒反噬的时候比这疼一万倍。
她松开手,看着掌心里被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印,白白的,很快又被暗绿色的纹路盖住了。
然后她放下手,继续走。
走了。
风从山脊上灌下来,把她留下的脚印一点一点地抹平。
先是脚印的边缘被吹圆了,然后脚印变浅了,然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印子,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很快,雪地上像没有人来过一样。
只有那个雪人还站在灯塔门口,穿着她的旧斗篷,兜帽压得低低的,在风中微微晃动。
冰雕的脸又化了一些,嘴唇已经没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弧度,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说什么。
风呜呜地响。
没有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