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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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
年过完了,村子又安静下来。鞭炮碎屑还铺在巷子里,红红的,踩上去沙沙的,像踩碎了一地的花。有些碎屑被风吹到墙角,堆成一堆一堆的,堆着就不动了,等着雨来把它们冲走,等着土来把它们盖上,等着时间把它们变成别的什么。
晨光蹲在枣树底下,拿一根小棍在地上写字。他写了一个“回”字,写了一个“来”字,写了一个“爸”字。“爸”字他写了好几遍,每一遍都不一样,有的胖有的瘦,有的高有的矮,但都是那个字,都是那个意思,都是那个人。他看着那些字,用手指头把它们抹掉,抹得干干净净的,好像它们从来没在地上存在过。地上有一个浅浅的坑,是他抹字的时候蹭出来的,坑里有一小撮土,细细的,干干的,从指缝里漏下去的,漏下去就捡不起来了。
丽媚在灶房里做汤圆。糯米粉是她前几天去镇上买的,用布袋子装着,白白的,细细的,像雪,像面粉,像冬天落在屋顶上的霜。她把粉倒进盆里,加一点水,用手搅着,搅着,粉和水混在一起了,变成了一团,白白的,软软的,捏在手里黏黏的,像捏着一小团云,像捏着一小团刚从天上掉下来的东西。
她把面团揪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放在手心里搓。搓得很圆,很慢,一个一个的,像珍珠,像弹珠,像一颗一颗的小月亮。搓好的汤圆排在案板上,白白的,圆圆的,整整齐齐的,像一队排好了队的人,等着,等着下锅,等着被煮熟,等着被盛到碗里,等着被人一口一口地吃掉。
晨光走进灶房,看着那些汤圆。他数了数,十二个。十二个汤圆,两个碗,一碗六个,六个六个的,六六大顺,顺顺利利,顺顺当当,顺着那条往南边去的路,顺着那封信,顺着那个字,顺着那个人回来的方向。
“妈,”晨光说,“汤圆是什么馅的?”
“芝麻的。”丽媚说。她说话的时候没抬头,手上的活没停,又搓好了一个,放在案板上,排在最后一个的后面,队伍又长了一点,十二个变成了十三个。她又搓了一个,十四个。又搓了一个,十五个。十五个汤圆,不是双数了,是单数,单数不好,好事要成双,成双成对的,两个人,两个碗,两双筷子,两个汤圆。
她又搓了一个,十六个。十六个,八个八个的,八八发发,发发发发,发什么发,她不想发,不想发财,不想发家,不想发什么大富大贵,她只想发一封信,发一句话,发一个消息,发一个那个人说过的字,回,回,回。
水烧开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冒着泡,冒着热气,热气从锅盖边上钻出来,白白的,浓浓的,像一团一团的雾,把灶房弄得雾蒙蒙的,看什么都看不清楚,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像隔了一条河,像隔了一座山,像隔了一整个南方,像隔了一整个回不来的路。
丽媚把汤圆倒进锅里。汤圆沉下去了,沉到锅底,看不见了。她用勺子推了推,怕它们粘在锅底上,粘住了就破了,破了馅就漏了,漏了就只剩下一张皮了,一张空空的皮,里面什么都没有,像一个空信封,像一句空话,像一个等了好久好久但什么都没有等到的空空的院子。
汤圆慢慢浮起来了。一个,两个,三个,一个一个地浮上来了,白白的,圆圆的,在水面上转着,转着,像一颗一颗的小月亮,像一个一个的小脑袋,像一个一个从水底下钻出来的人,钻出来了就不下去了,就在水面上待着,等着,等着被捞起来,等着被吃掉,等着变成别人身体里的一部分。
晨光端着碗,坐在枣树三下,又吹了三下,放到嘴边,咬了一小口。黑芝麻馅流出来了,黑黑的,稠稠的,甜甜的,流到勺子里,流到嘴唇上,流到嘴角边。他用舌头舔了舔,甜丝丝的,香喷喷的,像什么东西化在嘴里了,像什么东西从嘴里甜到心里了,甜得他想哭,甜得他想喊,甜得他想把碗放下,跑到村口,跑到那条路上,跑到那个南边的方向,对着那个方向喊一声,喊一声什么都可以,喊一声爸,喊一声回来,喊一声你听到了吗。
他没有动。他坐在枣树底下,一口一口地吃着汤圆。吃得很慢,很慢,慢到汤圆都凉了,慢到汤圆都硬了,慢到天都暗了,慢到月亮都出来了。
月亮出来了,圆圆的,大大的,挂在枣树的枝丫上,像一个汤圆,像一个白白的、亮亮的、挂在天上掉不下来的汤圆。月光照在枣树上,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黑黑的,长长的,像一个人躺在地上,躺得很直,躺得很平,躺得一动不动,像睡着了,像死了,像等了太久等得不想等了,就躺下了,就不起来了,就把自己交给地了,交给土了,交给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了。
丽媚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月亮。她的手里还端着碗,碗里的汤圆没吃完,还剩三个,三个白白的圆圆的汤圆,在碗里挤着,挤在一起,像一家人,像三个人,像爸爸、妈妈和孩子,挤在一起,挨在一起,分不开,拆不散,拿不掉。
她看着那三个汤圆,看了很久,然后把碗放在灶台上,走到枣树底下,站在晨光身边。两个人站着,站在月亮底下,站在枣树旁边,站在这个空空的院子里,站在这个大大的世界上,小得像两颗灰尘,小得像两粒芝麻,小得像两个字,一个字是“等”,另一个字也是“等”。
“妈,”晨光说,“月亮上有人吗?”
丽媚抬起头,看着月亮。月亮很亮,亮得晃眼睛,亮得看不清楚上面有什么。但她看着,一直看着,好像她真的看到了什么,好像她看到了一个人,一个站在月亮上的人,一个也在看着他们的人,一个离得很远很远但一直在看着的人。
“有。”她说。
“谁?”
丽媚没有回答。她把手伸出来,指着月亮。手指还是裂着口子,冻疮还没好,红红的肿肿的,在月光底下显得更红了,像一小截烧过的炭,像一小颗还在燃着的心。她指着月亮,指着那个圆圆的亮亮的东西,指了很久,久到手酸了,久到手抖了,久到月亮都移了一点点,移到了枝丫的左边,移到了那个挂着干辣椒的地方。
干辣椒还在。更干了,更黑了,更皱了,像一小串缩成了团的心,像一小串等了太久等得忘了自己在等什么的东西。风来了,它晃了晃,沙沙的,像在说话,像在叹气,像在说一句谁都没听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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