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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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爬上枣树。不是现在,是第二天早上。他踩着树干上凸起的疙瘩,一步一步地往上爬,爬到那个挂干辣椒的树杈那里,把干辣椒取下来了。辣椒已经脆得不行了,一碰就碎,碎末掉了他一手,掉了他一脸,掉了他一脖子,辣辣的,呛呛的,呛得他打了个喷嚏,一个很大的喷嚏,大到整个院子都听见了,大到丽媚从灶房里跑出来了,大到枣树都晃了一下,晃得几根枯枝掉下来了,咔嚓咔嚓的,像骨头断了。
“你干什么?”丽媚仰着头问。
晨光没回答。他把干辣椒串挂在手腕上,又往上爬了一点,爬到了枣树的最高处。从上面往下看,院子变小了,灶房变小了,丽媚变小了,像一个小人,站在一个小小的院子里,抬着头看着他。从上面往远处看,他看到了村口,看到了那条往南边去的路,看到了路两边的田,田里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长,什么都没有种,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大片一大片的地,等着,等着春天来了种东西,等着种子埋进去,等着雨水浇上去,等着太阳晒一晒,等着风吹一吹,等着那些东西从土里钻出来,变成苗,变成叶,变成花,变成果实,变成很多很多的东西,变成吃的东西,变成卖的东西,变成活下去的东西。
那条路很长很长,长到看不见头,长到天边上去了,长到和天连在一起了,分不清哪是路哪是天了,分不清哪是地哪是云了。他看着那条路,看着看着,好像看到路上有一个小点,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点,在动,在往这个方向动,在走,在跑,在往家里赶。
那个点太小了,小到不知道是人还是车还是别的什么。但他看着,一直看着,看着那个点变大了一点点,又大了一点点,又大了一点点,大到能看出是一个人了,大到能看出是一个大人了,大到能看出是一个背着包的大人了。
晨光的心又跳了。跳得很快,快得像打鼓,咚咚咚咚的,像有人在里面敲,使劲敲,拼命敲,敲得他浑身都在震,震得他差点从树上掉下来。他抓着树枝,手指抠着树皮,抠得很紧,紧到指甲都嵌进去了,嵌到树皮里了,嵌到木头里了,嵌到那棵站了很多年的枣树的身体里了。
那个人越来越近了。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能看到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了,近到能看到走路的样子了,近到能看到是一个男人了,近到能看到是一个穿着绿衣服的男人了,近到能看到是一个穿着绿衣服背着一个绿挎包的男人了。
邮递员。
晨光的手松了。不是慢慢地松,是一下子就松了,像一根弦断了,像一口气泄了,像一个东西从高处掉下来了,掉在地上,啪的一声,脆生生的,像一颗鞭炮,像一颗花生,像一个很小很小的东西碎了。
他从树上滑下来,手被树皮磨破了,火辣辣的疼。他没有看手,走到院门口,站在那里,等着。
邮递员到了,下了车,从绿色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黄黄的,牛皮纸的,和上次那个一模一样。他把信封举起来看了看,又看了看晨光,笑了笑,把信封递过来。
“你们家的信。”
晨光接过信封。手在抖,不是冷的,不是怕的,是习惯性的抖,是每一次收到信都会有的抖,是那个名字、那个字、那个人从很远的地方飞过来落在他手心里的抖。他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没有小字了,没有挤在一起的那四个字了,光光的,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像一张没有表情的脸,像一句没有说出来的话。
他打开信封,抽出信纸。纸还是那么薄,那么软,叠了三折,叠得很整齐。他展开来,一行一行地看。信上说,王飞在南边的部队一切都好,让家里别挂念。信上说,最近训练任务重,可能有一段时间不能写信了。信上说,让晨光好好读书,听妈妈的话。信上说,等忙完了这一阵,他会争取请假回来。
信的最后一行写的是:“枣树结果了吗?”
晨光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枣树结果了吗?冬天,枣树怎么会结果呢?枣树要到夏天才开花,要到秋天才结果,现在还是正月,还是冬天,枣树光秃秃的,连叶子都没有,哪来的果?那个人忘了,忘了现在是冬天了,忘了枣树什么时候结果了,忘了他在南方,南方天热,没有冬天,没有光秃秃的枣树,没有光秃秃的枝丫伸着像举着手等着。
或者他没有忘。他知道枣树没有结果,但他还是问了,问了就有一句话了,问了就像在说话了,问了就像在跟枣树说话了,跟枣树说了就是跟家里说了,跟家里说了就是跟她们说了,跟她们说了就是回来了,就是站在枣树底下了,就是伸手摸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了。
晨光把信拿进屋,放在枕头底下。六样东西了,四封信,一个本子,一张纸。枕头被垫得更高了,高得像一座小山,高得像一个屋顶,高得像一个盖在那些字上面、那些话上面、那些灯上面的一小片天空。
他走出屋子,走到枣树底下,抬起头。
枣树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但他在看。
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