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枣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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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躺在炕上,看着丽媚的影子。影子在墙上,大大的,像一棵树,像另一棵枣树,枝丫伸着,举着手,举了很久,放不下去了。他看着那个影子,看着看着,觉得那不是影子,那是另一个人,一个不说话的人,一个站在墙上不走的人,一个看着他们睡觉、看着他们醒来、看着他们一天一天地等下去的人。
“妈,”晨光说。
“嗯。”
“我爸说枣树还好吗,你还没回他。”
丽媚的手停了。她抬起头,看着窗户。窗户纸上糊着报纸,报纸上的字在灯光下影影绰绰的,看不清写了什么。她看着那些模糊的字,看了很久,说:
“明天写回信。你写。”
“写什么?”
丽媚想了想。她想了很久,久到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灯芯爆了一朵灯花,啪的一声,细细的,脆脆的,像一颗很小很小的鞭炮炸开了。她把信纸折好,叠成三折,对齐了边角,放进信封里,把信封放在枕头底下,和原来的两封信放在一起。四样东西了,三封信,一个本子,挤在一起,把枕头垫得高高的。
“写,”她说,“枣树好,等你回来吃枣。棉衣不做了,等你回来再做。家里都好,什么都好,就是……”
她停了一下。
“就是什么?”晨光问。
丽媚没有说下去。她把煤油灯吹了,屋子里一下子黑了,黑得彻底,黑得干净,黑得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了,连骨头都没吐。在黑暗里,晨光听到她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从炕的那一头传过来,从黑暗的最深处传过来。
“就是等他。”
第二天早上,晨光起来的时候,丽媚已经在院子里了。她站在枣树一声的,不急不慢的,像在跟枣树说话,说一句,剪一下,再说一句,再剪一下。枣树听不懂,但站在那里听着,一动不动地听着,像一个站了很久的人,听一个人对他说话,说很轻的话,说很慢的话,说那些他听不见但知道在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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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搬了个板凳,坐在灶房门口,把本子摊在膝盖上,拿起那支短铅笔。铅笔又短了一截,他握着很费劲,大拇指和食指捏着,中指顶着,像捏着一根针,像捏着一根刺,像捏着一个很容易就从手里滑掉的东西。
他想了想,在第一行写了一个字。
“好。”
这个字写得比上次好多了,不歪不倒了,笔画也顺了,看起来像一个真正的字了。他看了看,觉得满意,又不太满意。这个字太短了,太少了,太轻了,装不下他想说的话。他想说的话很多,多得像枣树上的叶子,一片一片的,数不清,捡不完,风一吹就到处飞,飞得到处都是,落在地上,落在屋顶上,落在院墙上,落在巷子里,落在村口,落在那条往南边去的路上。
他继续写。
“枣树好。枝丫伸着,像举着手,等。”
他写了一个“等”字。这个“等”字他写过很多遍了,在地上写过,在墙上画过,在心里描过,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他写得很顺,一笔一划的,最后一点点下去,点得很重,铅笔芯断了一小截,那个“等”字的最后一点变成了一小团黑,黑黑的,圆圆的,像一个句号,像一颗种子,像一滴落下来就再也收不回去的眼泪。
他看了看那个点,没有擦,也擦不掉。
“棉衣不做了,等你回来穿。枣晒干了,放在柜子里,等你回来吃。家里什么都好,就是……”
他停了一下。铅笔尖按在纸上,纸被压了一个小坑,笔芯在坑里转了一下,纸破了,一个小小的洞,透过去看到本子的下一页,空白的,干净的,什么都没有。他从洞里看到了空白,看到了还没有被写上去的东西,看到了那些还没有变成字的字,那些还没有说出来的话,那些还没有寄出去的信。
他翻过这一页,重新写。
“家里什么都好。等你回来。”
他想了想,又在
“我等。”
两个字。
他把本子撕下来,折成一个小方块,四四方方的,和他口袋里那封一模一样。他站起来,走到里屋,把这张纸放在枕头底下,和那四样东西放在一起。五样东西了,三封信,一个本子,一张纸。枕头被垫得更高了,像一个小小的山坡,像一个小小的坟,像一个藏着全世界最贵重东西的地方。
晨光拍了拍枕头,转身出来。
丽媚还在枣树看着地上的落叶。落叶早就没有了,被风刮走了,被扫走了,被烧了,但她还是看着,好像地上还有叶子,好像地上永远都有叶子,好像那些叶子从来没有消失过,只是变成了别的什么,变成了土,变成了泥,变成了枣树的根,变成了明年的叶子,变成了后年的枣子,变成了很多很多年以后,一个孩子站在枣树
晨光走到她身边,站在枣树
枣树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但他看着,一直看着,好像他看到了什么,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他看到叶子的影子,看到枣子的影子,看到一个人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也抬着头,看着同一棵树,看着同一片天,看着同一个方向。
那个人在看。
在等。
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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