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肩上的责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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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媚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她从锅里舀了一碗水,放在灶台上,凉着。然后她走到里屋,打开柜子,翻了翻,翻出一个本子,粉红色的封皮,上面印着一朵花,花已经模糊了,看不清是什么花了,纸也黄了,边角卷起来了。她把本子放在灶台上,又翻出一支铅笔,很短,短得都快握不住了,铅笔头上都是牙印,像被什么东西啃过。
晨光拿起本子,翻了翻,里面是空白的,一行字都没有。他把本子翻到第一页,把铅笔削了削,用菜刀削的,削得很慢,很小心,怕削断了,怕削到手。削好了,他坐下来,把本子放在膝盖上,看着空白的纸,看了很久。
铅笔举着,举了半天,一个字都没写。
他想了想,又想了想,想了很久,然后写了一个字。
“爸。”
这个字写得不怎么样,歪歪扭扭的,爸字的巴写得太小了,像个没长开的瓜,巴上面的那根竖写得太长了,像一根棍子戳在那里,戳得不对,戳歪了,把整个字都戳倒了。
晨光看了看这个字,觉得不对,又觉得对了。他想写的就是这个字,写出来就是这样的,歪也好,倒也好,它就是爸,就是那个字,就是他要写的第一个人、第一个字。
他又写了第二个字。
“妈。”
这个字写得好一点,妈字的女写得不歪不倒的,马也写得不歪不倒的,两个字挤在一起,像两个人并排站着,不说话了,就那么站着,站着就够了。
第三个字。
“我。”
第四个字。
“好。”
第五个字。
“你。”
第六个字。
“好。”
他把这几个字连起来看了一遍。
爸,妈,我,好,你,好。
我爸我妈我好你好。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像,像一个小孩子乱画的几个符号,像一只鸡在沙地上乱走的爪印,像什么都不像的东西。但他觉得这就是他要写的,这就是他想说的,他想说的就是这些字,就是这些歪歪扭扭的、挤在一起的、谁看了都不认识的字。
他继续写。
“我上学了。李小军教的。会写很多字了。”
他想了想,又写了一句。
“家里的枣树叶子落光了。枣收了,晒干了,放在柜子里,等你回来吃。”
又写了一句。
“妈做了棉衣,你的,做了新的,挂在柜子里,等你回来穿。”
又写了一句。
“我在口袋里放了你的信,天天摸着,信还在,字还在,都好着呢。”
写到这里,铅笔停了。他看着纸上的这些字,每一个都认识,每一个都是他写的,但连在一起,他觉得不是他写的,是另外一个人写的,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坐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用他不懂的方式,写了一些他似懂非懂的话。
他看了看剩下的纸,还有很多,够写很多很多字,但他不知道还能写什么了。他想说的话好像都写出来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写出来。他想说的不是这些,他想说的比这些多得多,比这些大得多,比这些远得多,大到他写不出来,远到他够不着,多到他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从哪里结束,从哪个字写起,在哪个字停下。
他把铅笔放下,把本子合上,站起来,走到里屋,把本子放在枕头底下,和那两封信放在一起。三样东西了,两封信,一个本子,挤在一起,把枕头垫得高高的,像一个很大的包,像一个很小的坟,像一个藏了什么东西的地方。
他拍了拍枕头,站起来,走出来。
丽媚站在枣树,早就用不着扇子了,但她还是拿着,一下一下地扇着,像已经扇了一辈子了,像不扇就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了,像扇子已经不是扇子了,是她的另一只手,是她的影子,是她的一部分,拿掉了就会少一块什么,少一块就补不上了。
“妈,”晨光说,“我把信写好了,等邮递员来了,我寄出去。”
丽媚扇了一下,又扇了一下。
“写什么了?”她问。
“写了家里的事,写了枣树,写了枣,写了你做的棉衣,写了我口袋里放着他的信。”
丽媚的扇子停了一下。
“还写了什么?”
晨光想了想。
“写了等。”
“等什么?”
晨光看着远处,看着巷口,看着那个邮递员每天出现的方向。路空空的,什么都没有,连风都没有,连鸟都没有,连一片树叶都没有。但他看着,一直看着,好像他看的不是那条路,不是那个方向,不是那个每天出现又每天消失的绿色的自行车。他看的是一个地方,一个很远的地方,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地方,一个他只能靠想象才能到达的地方,一个他的脚走不到但他的目光可以走到、他的心可以走到、他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可以走到的地方。
“等回来。”他说。
丽媚没有再问。她拿着扇子,站在枣树久,久到太阳从东边走到了西边,久到影子从左边转到了右边,久到那把破蒲扇从她手里掉到了地上,她都没有捡。
她站在那里,像一棵树,像另一棵枣树,光秃秃的,没有叶子,没有果子,什么都没有,但还站着,站着,站在风里,站在光里,站在时间里,站在所有那些谁也挡不住、谁也留不住的东西里,站着,等。
等一封信。
等一个人。
等一句话。
等…………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