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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4章 肩上的责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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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冷了以后,院子里的枣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着,像一个人把手臂举起来,举了很久,放不下去了。

晨光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不是洗脸,不是吃饭,是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一摸那封信。信还在,纸已经软得不像纸了,像一块布,像一层皮,像长在口袋里的什么东西。有时候他摸着摸着会突然害怕起来,怕信会长了脚自己跑掉,怕纸会化掉,怕字会自己从纸上逃走。他把信掏出来展开看,字还在,小小的,挤挤的,好好的,一个都没少。他就又折好放回去,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去做该做的事。

丽媚开始做棉衣了。每年冬天她都要做棉衣,给晨光的,给王飞的。王飞的那件去年做的还挂在柜子里,新的又做上了。她坐在枣树落在地上,薄薄的一层,但很密实。她做得很慢,比往年慢很多,一朵棉花一朵棉花地撕开,扯松,铺平,再撕开,再扯松,再铺平,好像这些棉花永远都撕不够,好像她希望这件棉衣永远都做不完。

晨光蹲在旁边看着,看了一会儿,说:“妈,我爸在南边,用不着棉衣,他信上说了,那边冬天不用穿棉袄。”

丽媚的手停了一下,棉花从她指缝里漏出来,细细的,白白的,像一小片一小片的云。她没有说话,继续铺棉花,铺好了,拿起针线,开始缝。针脚很密,很小,整整齐齐的,像一队一队的小蚂蚁,从布的这一头爬到那一头,从那一头爬到这一头,爬了一行又一行,把布和棉花缝在一起,缝得紧紧的,缝得分都分不开。

晨光站起来,走到院门口,靠着门框往外看。

巷子里没有人。地里的麦子已经收了,种了冬小麦,还没长出来,地是空荡荡的,黄褐色的,像一张很大的纸,上面什么都没写,什么都没有。远处的村子也是一样,灰扑扑的,安静得像没有人住。偶尔有一只狗叫几声,叫完了更安静了。

邮递员每天下午都会从村口经过。绿色的自行车,绿色的帆布包,车铃有时候响有时候不响。晨光每天下午都站在院门口等,等那辆绿色的自行车从远处过来,经过村口,然后走远,拐个弯,不见了。邮递员从来没有在院门口停下来过,没有按过铃,没有从帆布包里掏出过黄色的牛皮纸信封。他每天都来,每天都走,和每一天一样。

李小军来了。他穿了一件新棉袄,蓝色的,有点大,袖子卷了两道,露出里面的棉花,白白的,新的,和他这个人一样,哪里都是新的,新得有点不自在,走路的时候手都不知往哪里放。

“我爷说,”他站在院门口,手插在棉袄口袋里,两只脚并在一起,像一棵栽下去没多久的树,“过几天村里要放电影了。”

“放什么?”晨光问。

“不知道,反正是打仗的。我爷说每年冬天都要放,给社员看的。”

晨光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的天,天灰灰的,什么也没有,连鸟都没有。

“你爸有没有来信?”李小军问。

“没有。”

李小军点了下头,把脚在地上蹭了蹭,蹭了两下,说:“我爷说,一封信要走很久很久才能到,从南边到这边,信要走的路比人走的路还长。信不会说话,不会问路,走错了就走错了,丢了就丢了,所以有时候一封信要走几个月,走半年,走一年,走着走着就不见了。”

晨光看了他一眼。

李小军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像两颗石子碰在一起,叮的一声,很脆,很轻,然后就分开了。

“你爷说的?”晨光问。

“我爷说的。”李小军说。

李小军走了。他穿着新棉袄走了,袖子卷着,露着白白的棉花,走路的时候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膀缩着,像一个很小的老头,走在很大的天地之间,走得很慢,很小心,怕摔了。

晚上,晨光躺在炕上,盯着屋顶看。屋顶是苇箔的,苇箔上面是泥,泥已经干了,裂了一些缝,细细的,像蜘蛛网。他盯着那些缝看,看久了,那些缝好像动了起来,像一条一条很小很小的路,从这里通到那里,从屋顶通到墙上,从墙上通到窗户上,从窗户上通到外面的夜里,通到很远很远的地方,通到南边,通到一个他没去过、没见过、想都想不出来的地方。

他翻了个身,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信还在。他把信掏出来,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人抢走,又像是怕自己松开手,信就会飞走,像一只蝴蝶,像一片叶子,像所有那些很容易就飞走了再也回不来的东西。

“妈,”他说。

丽媚在隔壁屋里,没有应声。

“妈,”他又叫了一声。

“嗯。”丽媚应了,声音不大,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很近的地方传来的,近到就在耳朵边上,但就是看不清她的脸,摸不着她的人。

“我爸下一封信什么时候来?”

没有声音。

“妈?”

“会来的。”丽媚说。还是那种声音,不大,很稳,像是把这三个字放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放在那里就不会丢,不会坏,不会变,不管发生什么事,这三个字都在那里,好好的,和原来一模一样。

晨光把信贴在胸口上,闭上眼睛。信是凉的,凉的像一块石头,凉的像冬天的井水,凉的他哆嗦了一下。但他没有松手,他把信攥得更紧了,用胸口的温度把它捂热,一点一点地捂,慢慢地捂,捂到信不凉了,捂到信和他的身体一样热了,捂到分不清哪是信的温度哪是他的体温了,他才慢慢松开了手,把信放在枕头底下,和丽媚放的那封放在一起,两封信挤着,挨着,像两个人坐在一起,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坐一整夜,坐到天亮。

夜里起了风,很大,枣树的枯枝被吹得咔嚓咔嚓响,像有人在外面走路,踩断了树枝,踩碎了什么东西。风从门缝里钻进来,从窗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叫,像一个人在哭,哭得很小声,不想让人听见,但还是听见了。

晨光没有睡着。他睁着眼睛,听着风声,听着树枝断的声音,听着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什么东西被风吹倒了、吹翻了、吹跑了的声音。他想,风会不会把信吹走?风会不会从门缝里钻进来,钻到枕头底下,把两封信都卷起来,卷到屋顶上,卷到天上,卷到南边去?风这么大,什么都能吹走,什么都能吹跑,一封信算什么,一个信封算什么,几个字算什么,风一吹,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坐起来,把枕头掀开,把两封信都拿了出来,攥在手里,两只手攥着,十根手指头绞在一起,绞得紧紧的,指关节都发白了。风还在吹,呜呜地叫,但信在他手里,风吹不走了,风吹不跑了,风再大都吹不走了。

他攥了很久,攥到手酸了,攥到手指头都麻了,才慢慢松开,把信放在枕头底下,躺下来,闭上眼睛。这次他睡着了,睡着之前他想了一句话,想了几个字,那几个字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了很久,像一片叶子在风里转,转着转着就不知道转到哪里去了,连叶子长什么样都忘了。

那几个字是:等挣够了钱就回来。

天亮了以后,风停了。枣树的枝丫断了好几根,横在地上,细细的,干干的,像一个人的手指头被掰断了,扔在那里,没有人管。丽媚把断枝捡起来,堆在灶房门口,留着当柴烧。她捡得很仔细,一根一根地捡,长的放细,比柴火干,比柴火轻。

晨光蹲在灶房门口,看着她捡。

“妈,”他说。

“嗯。”

“你说我爸在南边,南边是什么样的?”

丽媚直起腰来,手里拿着一根树枝,看了看,放在柴堆上,拍了拍手上的土。她看着远处,看了一会儿,说:“没去过,不知道。”

“信上说他那边天气热,冬天不用穿棉袄。”

“嗯。”

“那他会不会想家?想咱们?想枣树?想麦子?想冬天的雪?想咱们这边冷冷的风、干干的树枝、灰灰的天?”

丽媚没有回答。她走进灶房,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盖上锅盖,开始烧水。她蹲在灶膛前面,往里面添了一根柴火,火苗舔着锅底,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的。她看着火,看了很久,久到水烧开了,锅盖被蒸汽顶起来,噗噗地响,她才站起来,揭开锅盖,水汽一下子涌上来,把她的脸遮住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晨光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那些水汽从锅里升起来,升到屋顶上,散开,不见了。水汽是热的,扑在脸上,湿湿的,暖暖的,像一个人的呼吸,像一个人站在很近的地方,对着你喘气,你看不见他,但你感觉得到他,他在那里,就在那里,很近,近到你能感到他的体温,近到你能听到他的心跳。

“妈,”晨光说,“我想给我爸写封信。”

水汽散了。丽媚的脸露出来了,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水汽还是别的什么。

“你会写字?”她问。

“会几个,”晨光说,“李小军教我的,他爷教他的,他爷以前是账房先生,会写很多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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