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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3章 等待(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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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是下午到的。邮递员骑着绿色的自行车,在院门口按了两声铃,清脆的,像两只麻雀在吵架。晨光跑出去的时候,丽媚已经从灶房出来了,手在围裙上擦着,水渍印在蓝色的布面上,深一块浅一块的。

信封是黄色的,牛皮纸,边角有些磨损,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上面写着丽媚的名字,字迹很用力,笔画有些僵硬,像是一个不常写字的人一笔一划描出来的。右下角写着王飞的名字,寄件人那一栏,三个字写得比收件人小一些,挤在一起,像是一个人缩着肩膀站在那里。

丽媚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拆。她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封口,浆糊抹得很厚,已经干透了,裂开了一道细细的口子,像一个人抿紧的嘴唇终于松开了。她把信封放在灶台上,转身继续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笃的,不快不慢,和每一天一样。

晨光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那个信封。他等着他妈放下刀,擦擦手,把信封拆开,把里面的纸抽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但丽媚没有。她把菜切完了,下了锅,炒了,盛出来,端到枣树一口,嚼了,咽了。整个过程她都没有碰那个信封,好像它不在灶台上,好像它从来就没有来过。

晨光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信封一眼。他走过去,把信封拿起来,撕开。浆糊确实很厚,撕起来费劲,他撕了两下没撕开,用了点力气,嗤的一声,封口裂开了,里面是一张纸,叠成三折,叠得很整齐,边角对得很齐,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他把纸展开。

字写得很小,很密,挤在纸上,像是一群找不到地方坐的人,你挨着我我挨着你,勉强挤下了。晨光看了一会儿,有些字不认识,但大概的意思看懂了。

信上说他在南边安顿下来了,在一个农场干活,不算太累,吃得饱,睡得好,让他别担心。说那边的天气热,冬天也不用穿棉袄,省了做棉衣的钱。说这边的路不好走,信可能要走很久才能到,没收到信别着急。最后说,等挣够了钱就回来,让丽媚把家里看好,让晨光好好读书。

等挣够了钱就回来。

晨光把这几个字又看了一遍。字写得很小,但很用力,力到纸的背面都能摸到笔画的痕迹,像是一个人把所有的力气都使在了这几个字上,把所有的指望都压在这几个字上。

“妈,”晨光把信递过去,“我爸说他挣够了钱就回来。”

丽媚接过信,看了一遍。她的眼睛一行一行地扫过去,不快不慢,和看一张买菜的清单差不多,和看一张从集市上拿回来的广告纸差不多。看完之后她把信折起来,叠成原来的样子,边角对齐,然后站起来,走进里屋,把信放在枕头底下,压平了,拍了拍,走出来,坐下来,继续吃饭。

晨光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到点什么,笑的、哭的、高兴的、不高兴的,什么都好。但她的脸上什么也没有,和看信之前一模一样,和每一天一模一样,像一潭很老很老的水,风吹不起涟漪,石子扔下去也听不到声响。

吃完饭,丽媚去洗碗了。晨光坐在枣树他把这句话念了好几遍,念到后来,这几个字变得陌生了,像是从来没见过,像是一句外文,翻来覆去地念,念到忘了是什么意思。

他把信纸贴在鼻子上闻了闻。纸的味道,浆糊的味道,还有别的什么味道,很淡,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之后剩下的最后一点痕迹。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味道,不是肥皂味,不是泥土味,不是军装上的味道,是一种他没闻过的、陌生的、很远的东西的味道。

李小军来了。今天他没有跑,是走过来的,手里什么都没拿,走到院门口,没有进来,靠着门框站着,看着晨光。

晨光走过去。

“你爸来信了?”李小军问。

晨光点点头。

“说什么了?”

“说挣够了钱就回来。”

李小军看了看晨光的脸,又看了看院子里的枣树,又看了看远处绿油油的麦田。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从门框上直起身来,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来,说了一句:“我爷说,在外面挣钱不容易,能活着就不错了。”

说完他就走了,走得很快,鞋在地上啪嗒啪嗒地响,像有人在后面追他。

晨光站在院门口,看着李小军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想了想那句话,觉得不太对,又觉得没什么不对的。活着当然是不错的,人活着就是好的,活着才能挣钱,挣够了钱才能回来,回来了才能……

才能什么?

他说不上来。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像一锅粥,所有的事情搅在一起,搅得匀匀的,分不清哪是哪。王飞在南边,王飞在信上,王飞在纸上的那几行字里,王飞在“等挣够了钱就回来”这几个字里面,这几个字在信纸上,信纸在他手里,他站在院门口,太阳晒着他的头顶,烫烫的,像是要把他的脑子烧开,把那锅粥煮熟。

他回到院子里,把信放回丽媚的枕头底下。枕头是荞麦皮的,荞麦皮装得不多,枕头扁扁的,信压在。

丽媚从灶房出来,看见晨光从她屋里出来,没说什么,走到枣树子很旧了,边沿都用布包过了,包布也磨破了,露出里面黄黄的竹骨。风不大,有一阵没一阵的,吹不动枣树的叶子,只能把丽媚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又吹起来,又落下去。

晨光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妈,我爸说挣够了钱就回来,要挣多少才算够啊?”

丽媚扇扇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扇。一下,一下,一下,像钟摆。

“够了就回来了。”她说。

“多少是够了?”

丽媚没有回答。她把扇子放下,站起来,走到鸡窝前面,蹲下来,把手伸进鸡窝里,摸了摸,摸出一个鸡蛋,温温的,还带着芦花鸡的体温。她把鸡蛋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看,蛋壳是粉白色的,透着一层淡淡的光,像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很容易碎掉的东西。她把鸡蛋收起来,走进灶房,放在灶台上的鸡蛋筐里。筐里已经有三四个鸡蛋了,挤在一起,和和气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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