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等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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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跟到灶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妈,你说我爸现在在干什么?”
丽媚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盖上锅盖,开始烧水。她蹲在灶膛前面,往里面添了一根柴火,火苗舔着锅底,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的。
“干活吧,”她说,“他不是说了嘛,在农场干活。”
“你说他会不会吃不饱?”
“他说吃得饱。”
“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丽媚抬起头,看了晨光一眼。那一眼不重,不轻,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但有一圈一圈的波纹,慢慢地散开去,散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散到看不见了,但还在散。
“信上写的,”她说,“我就信。”
晨光没有再问。他回到枣树有一阵没一阵的,吹在脸上,凉凉的,但不够凉,后背还是热的,汗从脊背上流下来,像一条很小很小的虫子,慢慢地爬,从脖子爬到腰,从腰爬到裤腰,然后不见了。
太阳开始偏西了。枣树的影子从东边的墙上移到了地上,又从地上移到了西边的墙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一个很慢很慢的人,在院子里走着,从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回这头,走了一整天,还在走。
晨光把扇子放下,走到里屋,从枕头底下把信抽出来,又看了一遍。看完了,叠好,放回去,又抽出来,又看了一遍。看到第四遍的时候,他已经能把整封信背下来了。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每一处墨水洇开的地方,每一个笔画僵硬的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像是刻在了脑子里,想忘都忘不掉。
等挣够了钱就回来。
他坐在床边,看着枕头底下那个被信垫起来的小鼓包,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枕头掀开,把信拿出来,叠成一个很小很小的方块,塞进自己的口袋里。口袋里已经有石子了,有纸角了,现在又多了一封信,挤在一起,把口袋撑得鼓鼓囊囊的。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封信。纸是软的,叠了好几次之后变得很软,像一块很小的布,像一片被揉了很多次的叶子。他摸了一会儿,把手抽出来,站起来,走出里屋。
丽媚站在院子里,正在收晾衣绳上的衣服。王飞的那件军装还在,被风吹了一整天,干透了,硬邦邦的,肥皂味还是很重。她把军装从绳子上取下来,抖了抖,叠了。这次她叠得很慢,不是叠成豆腐块,是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长方形,边角对得很齐,像商店里卖的那种衣服,叠好了放在柜台上等人来买。
她把叠好的军装抱在怀里,走进里屋,打开柜子,放进去,关上柜门。柜子是老式的,木头的,油漆已经斑驳了,柜门关上的时候吱呀一声,很响,像一个人在叹气。
晨光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一切。枣树,晾衣绳,鸡窝,水井,石桌,石凳,灶房的烟囱,西墙上慢慢爬上去的影子。每一样东西都在它该在的地方,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每一天一样。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不一样,是空气不一样了,还是光不一样了,还是他自己不一样了。他只是觉得胸口那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鼓鼓的,胀胀的,像口袋里那封信,不大,但撑得慌。
“妈,”他说。
丽媚从里屋出来,看着他。
“我爸会回来的,对吧?”
丽媚站在里屋门口,一只手还搭在柜门上。她看着晨光,看了两秒钟,也许是三秒钟,也许更久。然后她说:“会回来的。”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个人在回答一个她已经回答过很多次的问题,像一个老师在课堂上回答一个学生已经问过很多遍的问题,像一个妈妈回答一个孩子每天都要问一遍的问题。回答得多了,就不需要想答案了,答案就在那里,一直就在那里,不会变,不会丢,不会错。
晨光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封信,摸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枣树他没有动,就那么靠着。他看着丽媚走进灶房,灶房的门帘晃了晃,然后不动了。他听见灶房里传来水声,碗碰碗的声音,锅盖的声音,灶膛里火的声音。这些声音他每天都听见,听得太多了,多到平时根本不会注意到它们存在。但今天他注意到了,每一声都听得很清楚,水声是哗哗的,碗是叮当的,锅盖是哐啷的,火是呼呼的。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从灶房里传出来,传到他耳朵里,像一个很旧的、很慢的、很简单的曲子,翻来覆去地弹着,弹了无数遍,还在弹。
他把信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不够亮了,他眯着眼睛看,把纸凑得很近,鼻子都快碰到纸了。字看不太清了,墨水在黄昏的光里变得模糊了,像一些正在融化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化开,化成一团团灰色的影子,像是要化到纸里去,化到纸的背面去,化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但他知道那些字写的是什么。他不需要看也知道。
等挣够了钱就回来。
他把信折好,放回口袋,把手压在口袋上面,压着那封信,压着那个很小很小的方块。口袋里还有石子,还有纸角,三样东西挤在一起,被他的手压着,不晃了,不响了,安安静静的,像是在他手心里睡着了。
枣树的叶子沙沙沙沙地响着,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每一天一样,像有人在说悄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说了很多遍,说了很久,说到声音都哑了,还在说。
晨光闭上了眼睛。
黄昏的光从枣树的叶子中间漏下来,落在他的眼皮上,红红的,暖暖的,像一盏灯,不太亮,但够用了,够他闭着眼睛也能看见一些什么。他说不上来看见了什么,不是画面,不是字,不是人脸,不是院子里的任何一样东西。他看见的是一片很远的、很模糊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像一片很大很大的麦田,麦子熟了,金黄金黄的,风吹过去,麦浪一层一层地涌过来,涌到天边,天边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影子,看不清是谁,看不清是朝这边走还是朝那边走,只是一个影子,很小,很远,在麦田的那一头,在天的尽头,在一切都结束和一切都开始的地方。
那个影子没有走近,也没有走远,就站在那里,站在天和地的中间,站在金黄和天蓝的中间,站在现在和以后的中间,站了很久,站到太阳落下去了,站到天黑了,站到什么都看不见了,它还在那里,站在看不见的地方,站着,站着,等。
等……
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