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大战余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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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嗻!大汗万岁!”殿内响起参差不齐却竭力高昂的应和声。败仗的阴云暂时被复仇的狂热和对富饶南方的渴望所驱散,但裂痕与恐惧,已悄然埋下。
几乎与此同时,数千里之外,大明旧都,南京。
秦淮河畔的喧嚣与奢靡,似乎并未因北方的战火与新朝的建立而有丝毫衰减。画舫凌波,笙歌彻夜,士子风流,商贾云集,仿佛一片被时光遗忘的温柔富贵之乡。然而,在这片锦绣之下,某些宅邸深处的密议,气氛却与这旖旎风光格格不入。
“寄傲园”的夜会之后,一股无声的暗流,在江南士林、商界乃至部分不得志的旧明官僚中加速涌动。复州大捷的消息传来,并未如某些人预期般引发对新朝的敬畏,反而在精心引导的舆论下,被解读出别样的意味。
“看,李逆在辽东又打胜仗了。”南京国子监附近的一处清雅茶楼雅间内,几名身着澜衫、气度不俗的士子正在低声交谈,为首一人正是顾炎武的弟子,姓黄,字伯安。“用的是什么?是西夷的奇技淫巧!是违背圣贤之道、有伤天和的妖火诡雷!我听说,其军中以重利诱使工匠,专研杀人之术,军中甚至任用女子为吏(指苏婉卿系统),简直是礼崩乐坏,牝鸡司晨!”
“黄兄所言极是。”另一人接口道,他是致仕的南京户部郎中之子,“李逆在山东,借平定白莲教之名,行清丈田亩、夺人产业之实。那个林润,打着均平赋役的幌子,实则是要掘我江南士绅的根!若让其得逞,我等祖辈辛苦积攒的田产家业,岂不都要充公?”
“还有开海!”第三人压低声音,带着愤懑,“市舶司那边传来消息,李逆有意扩大海贸,但条件苛刻,要严查走私,重定税则,还要组建什么‘皇家特许商行’,这不是要与民争利,断我江南海商生计吗?沈老板(四海商会)前日还说,其在北方的生意,已被缉事厂的人盯上,多有刁难。”
黄伯安冷笑一声:“李逆靠兵变篡位,本就名不正言不顺。如今又倒行逆施,重用厂卫,苛待士林,与民争利,引进夷术,可谓集历代奸佐之大成!我江南乃文物昌盛之地,岂能坐视其败坏纲常,祸乱天下?近日,钱牧斋(钱谦益)先生、侯朝宗(侯方域)兄等,皆有诗文暗讽时政,痛心世风。吾等读书人,当以笔为刀,以文为剑,激浊扬清,让天下人看清李逆真面目!”
“正是!我已联络了几家书局,准备刊印一些前朝忠烈传记,以及……一些暗有所指的时文集评。”另一人目露精光。
“光靠口诛笔伐,恐怕难以撼动李逆。”一直沉默的一位年纪稍长的士子缓缓道,他是南京兵部一位闲职主事的侄子,消息灵通些,“听闻,北边(指北京)有些官员,对李逆新政也颇有微词,只是迫于其兵威,不敢直言。南边,广西的土司,云贵的苗彝,近来也有些不稳。若是……若是能有位朱明宗室,振臂一呼……”
此言一出,雅间内顿时一静。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悸动与深意。这个话题太过敏感,也太过危险,但复州大捷带来的压力,以及李昊新政对江南根基的潜在威胁,让某些原本不敢想的念头,开始悄然滋生。
“此事……需从长计议,慎之又慎。”黄伯安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当务之急,是联络同道,制造舆论,同时……或许可以设法,与北边那些不满李逆的官员,建立些联系。四海商会那边,路子广,或许能帮上忙。”
类似的密谈,在南京、苏州、杭州、松江等地的深宅大院、隐秘会馆中,以不同的形式,悄然进行着。复州大捷,像是一剂催化剂,并未让江南的暗流消退,反而让某些人感受到了更迫切的危机,从而加快了串联、蓄势的步伐。一篇篇文辞华美却暗藏机锋的诗文开始在士子间流传,一桩桩关于新朝“暴政”、“贪腐”、“荒淫”的“铁闻”在市井中悄然散播,一笔笔来自江南富商的资金,通过更为隐秘的渠道,流向需要的地方——辽东,海外,甚至某些“宗室”的府邸。
广州外海,伶仃洋,那支神秘的西夷混合船队。
最大的那艘船上,费雷拉独眼闪烁着兴奋与贪婪的光芒,看着桌上刚刚由信鸽(通过江南中转)传来的密信。信是用葡萄牙文混杂着密码写成的,来自他在江南的“合作伙伴”。
“……复州之战详情……新式爆炸物与燃烧剂威力惊人……李的军队训练有素,战术灵活……后金损失惨重,努尔哈赤震怒,已派其子代善率重兵及红衣大炮前往……然李军似有意放弃复州,动向不明……江南士绅对李之新政不满日增,暗中串联,或有可乘之机……望贵方速做决断……”
“放弃复州?”费雷拉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独眼中精光闪烁,“聪明的选择。看来这位摄政王,很懂得进退,不争一城一地之得失。他的目标,恐怕更大。”
“头儿,我们怎么办?还按原计划,去天津卫见那个李吗?”翘胡子荷兰人问道。
“去,当然要去!”费雷拉咧嘴一笑,“而且,要带上更丰厚的‘礼物’和更‘诚恳’的态度。李在辽东展示了肌肉,这恰恰说明他有实力,是值得投资的‘潜力股’。我们要让他相信,我们和那些支持野蛮人(后金)的短视蠢货不一样,我们是带着真正的友谊和先进技术来的。”
“可是,建州女真那边……”
“女真?他们现在需要火炮,需要技术,更需要挽回颜面。我们可以继续卖给他们武器,甚至……可以透露一点关于李可能放弃复州、以及江南不稳的消息给他们,帮他们下定决心,在辽南大打出手,最好把李的这支偏师吃掉。这样,既能从女真那里赚到更多的金子,也能向李展示——看,我们能帮你牵制甚至削弱你的敌人。”费雷拉的笑容充满了商人的算计与海盗的狡诈,“我们要做的是掮客,是平衡者,谁更需要我们,谁出的价钱更高,我们就稍微偏向谁一点。最终的目的,是打开中国的大门,获得贸易特权,以及……那些让人垂涎的新技术。”
他走到舷窗边,望着北方辽阔的海域:“通知下去,准备最好的礼物:最新的航海钟、精密星盘、几支最新式的燧发手枪、还有那本拉丁文版的《几何原本》和《矿冶全书》抄本。再挑选二十个最精明强壮的水手和工匠,组成使团。三天后,扬帆北上,去天津卫,拜会这位……东方的新主宰。”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给我们在江南的朋友回信。告诉他们,我们乐见其成,必要时,可以提供一些‘小小’的帮助,比如,处理一些棘手的人和货物。但价钱,要另算。”
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吹入船舱,吹动了桌上的密信和粗糙的海图。费雷拉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金币、丝绸、瓷器和那些神秘东方技术,正在向他招手。远东这片海域的棋局,因为复州的一场血战,变得更加复杂,也更加诱人了。
北京,摄政王府,文华殿。
李昊面前,摊开着来自辽东、山东、江南、乃至广州的密报,内容繁多,信息庞杂,甚至有些相互矛盾。但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手指偶尔在舆图上某个位置轻轻一点。
孙狗儿侍立一旁,低声道:“王爷,辽东石虎将军急报,代善大军前锋已近,红衣大炮不日可至。他们已按王爷指令,开始分批撤离复州,物资人员先行,精锐断后。预计三日内,可全部登船,撤往长生岛(今长兴岛)及辽西觉华岛(今菊花岛)一线。戚继光将军派出的接应船队已就位。”
“江南方面,四海商会暗中转移资产,串联官员士子,散布流言之事,证据日渐确凿。尤其是南京国子监、东林书院旧人之中,议论颇多。苏大家请示,是否可收网部分首要?”
“西夷使者费雷拉一行,已抵达天津卫驿馆,递交了所谓‘葡萄牙远东商会及友好人士’的文书,礼物颇丰,言辞恭顺,请求王爷接见。”
李昊静静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殿门口,望着庭院中已抽出嫩芽的古树,春寒依旧料峭,但生机已然萌动。
“告诉石虎,撤军要干净利落,不留尾巴。复州城可留给建奴,但城里能带走的,尤其是工匠、书籍、粮草,尽量带走,带不走的……该毁则毁。海路务必畅通,接应务必周全。我要的是一支完整的、士气高昂的得胜之师,不是疲于奔命的溃兵。”
“江南……”李昊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告诉婉卿,继续监控,名单上的人,一个不漏。证据要坐实,尤其是通虏(后金)、通夷(西夷)、以及阴谋作乱的实证。现在还不是收网的最佳时机,要等他们跳得再高些,联络再广些。另外,让刘秉加快在山东、北直隶清丈田亩、推广新学的进度,做出实实在在的惠民政绩来。舆论的高地,我们不能只靠刀剑去夺,也要用实实在在的粮食和公平去占领。”
“至于那些西夷使者……”李昊嘴角微扬,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让礼部好生招待,按规制来,不必特别优待,也不必刻意冷落。告诉他们,本王近来忙于国事,无暇接见外藩。让他们在驿馆好好学学《大明律》和新朝的《钦定则例》,尤其是关于海贸、市舶、以及私自夹带、勾结内外的条款。等他们学明白了,辽东战事也稍缓了,本王自会考虑见他们一见。对了,他们送的礼物,让内务府仔细查验,登记造册,特别是书籍和器械,交给学士院和将作监的人好好研究研究。”
“王爷高明。”孙狗儿心领神会。这是既要晾着那些西夷,挫其锐气,又要摸清其底细,还要利用其技术。至于江南,则是欲擒故纵,引蛇出洞。
“高明谈不上。”李昊摇摇头,目光再次投向南方,仿佛能穿透宫墙,看到那暗流汹涌的江南,“只是有些人,总以为躲在暗处,操弄风云,便可稳坐钓鱼台。却忘了,这天下大势,滔滔向前,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复州的血,不会白流。它会让朋友更清醒,也会让敌人……更疯狂。”
他走回案前,提起朱笔,在一份关于加快北直隶水利修缮、以备春耕的奏章上,写下一个力透纸背的“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