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京师风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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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六,李昊率领的凯旋大军,押解着金帐大汗额哲等一干俘虏,高举着阵亡将士的灵牌,在肃穆而悲壮的气氛中,抵达了大明帝国的中心——北京城。尽管朝廷的封赏旨意已提前下达(镇国公、太师衔、丹书铁券、岁禄万石、敕建府邸),尽管礼部早已准备了盛大的献俘仪式,但当这支军容严整、杀气未消的百战之师,特别是那延绵数里、象征着无数家庭破碎的灵牌队伍,以及囚车中垂头丧气、却依旧能引发无数人复杂情绪的敌酋,真真切切地出现在德胜门外时,整个京城,还是陷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沉默之中。
胜利是真实的,荣耀是巨大的,但代价,也血淋淋地呈现在每个人眼前。欢呼声依旧有,但比起古北口凯旋时的纯粹狂热,多了几分沉重与敬畏。许多百姓自发在道旁设下香案,祭奠亡灵;也有胆大的孩童向囚车投掷石块烂菜,被维持秩序的兵丁厉声喝止。勋贵百官,奉旨出城迎接,人人身着吉服,笑容标准,说着冠冕堂皇的贺词,但眼神深处,却藏着难以掩饰的疏离、忌惮,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李昊一身素白麻衣,外罩御赐的蟒袍,按辔徐行,对两旁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和“镇国公威武”之声恍若未闻。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激动或麻木的百姓面孔,扫过勋贵官僚们虚假的笑容,扫过高耸的德胜门城楼,最后,落在那面在城楼上猎猎飘扬、象征着朱明皇权的明黄龙旗之上。
仪式冗长而繁琐。祭天、告庙、献俘、受赏……每一步都严格遵循礼制,在礼部官员尖细的唱赞声中,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进行。隆庆帝在张太后和百官的簇拥下,于承天门外接受献俘。年幼的皇帝努力挺直腰板,试图做出威严的模样,但眼神中的紧张与好奇出卖了他。张太后隔着珠帘,目光复杂地注视着台下那个风尘仆仆、却气势如渊的青年国公,心中百味杂陈。
当李昊单膝跪地,朗声奏报“臣幸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破敌擒酋,今献俘阙下,谨贺陛下万岁,大明江山永固”时,张太后在帘后微微颔首,说了几句“爱卿平身,劳苦功高”的套话。隆庆帝则依着事先的教导,稚声宣布了对李昊及其麾下将士的封赏,并当庭将额哲等一干俘虏,交付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严加勘问,明正典刑”。
一切都符合程序,无可指摘。然而,就在这盛大的、彰显着皇权浩荡与朝廷恩典的仪式即将圆满结束之时,一个小小的、却无比刺眼的插曲发生了。
一名身着绯袍、品阶不低的户部官员,在礼部尚书的眼神示意下,出列躬身,手持笏板,朗声道:“陛下,太后,镇国公此番北征,功在社稷。然大军出征,耗费钱粮军资甚巨。去岁为筹措北疆军费,加征‘辽饷’,江南清丈亦需用度,国库实已捉襟见肘。今逆酋已擒,北疆暂安,臣恳请陛下、太后明鉴,是否可酌情减免今岁部分加征,或暂停江南清丈等耗资巨大之事,以苏民困,以彰陛下仁德。”
此言一出,原本庄严肃穆的承天门外,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位户部官员,又惊疑不定地转向御阶之下的李昊。在这个凯旋献俘、大赏功臣的时刻,竟然有人跳出来,以“耗资巨大”、“国库空虚”为由,隐晦地质疑、甚至要求暂停李昊力推的新政?这无异于在庆功宴上,当众给了主人家一记响亮的耳光!
更微妙的是,这官员提及的“加征辽饷”、“江南清丈耗资”,恰恰是朝野上下,尤其是底层百姓和江南士绅怨声载道之处。他将“国库空虚”、“民困”的帽子,巧妙地扣在了北疆大捷和新政头上,仿佛李昊的胜利和改革,才是导致百姓困苦、国库空虚的元凶!而要求“减免加征”、“暂停清丈”,更是直接迎合了反对新政的势力,并将“仁德”的美名归于皇帝和太后,将可能的“不仁”指向了李昊。
用心何其毒辣!时机拿捏得何其精准!
张太后在帘后,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开口。隆庆帝则有些茫然,看向身旁的冯保。徐阶、高拱等重臣,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事不关己。许多清流官员,眼中则闪过一丝快意。
李昊缓缓转过身,面向那位出列的户部官员。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如同寒潭般,倒映出对方强作镇定、却难掩一丝慌乱的面孔。
“这位大人,”李昊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贵姓?官居何职?”
那官员被李昊目光一扫,心头一凛,但想到背后之人的授意,硬着头皮道:“下官吏部文选清吏司郎中,王用汲。”
“原来是王郎中。”李昊点了点头,语气平淡,“王郎中忧国忧民,体恤下情,本公甚为感佩。只是,本公有一事不明,想向王郎中请教。”
“镇国公请讲。”
“王郎中说,北征耗费巨大,国库空虚,加征辽饷,民不堪命。本公想问,去岁北疆告急,鞑虏二十万铁骑压境,意图直捣京畿之时,王郎中可在朝堂?可曾说过,为节省国库,为不增民负,这仗,便不打了?任由胡骑入寇,劫掠百姓,毁我社稷?”
王用汲脸色一白:“这……下官并非此意!御敌卫国,自是应当,只是……”
“只是什么?”李昊打断他,语气转厉,“只是觉得,仗打完了,胡虏抓住了,这仗耗费的钱粮,就成了罪过?就成了加重百姓负担的缘由?王郎中可知,这仗若不打,或打输了,今日这承天门外,站着的恐怕就不是献俘的将士,而是驱赶着你们、砍下你们头颅的鞑靼骑兵!届时,莫说加征辽饷,尔等的家产、妻女、性命,都是别人的!国库?恐怕早已成了鞑子的战利品!”
他踏前一步,气势陡然攀升,如同出鞘的利剑,直指王用汲,也扫过御阶上下的百官:“再说江南清丈!本公在江南所见,膏腴之地,大半归于豪强士绅,而赋税册上,十不存一!贫苦佃户,终年劳作,不得温饱,反要替那些老爷们缴纳皇粮国税!清丈田亩,均平赋役,将那些被隐匿的田地查出来,让该纳粮的人纳粮,让无地的百姓有田可种,这如何就成了‘耗资巨大’、‘加剧民困’的恶政?本公倒要问问,王郎中所谓的‘民’,究竟是那些被清丈出隐田、需要补缴税赋的豪绅,还是那些分得田地、得以安身立命的升斗小民?!”
一连串质问,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个人心头。许多出身寒微、或尚存良知的官员,暗自点头。而那些江南籍、或与豪绅利益攸关的官员,则脸色难看。
王用汲被驳得哑口无言,额角见汗,嗫嚅道:“下官……下官只是就事论事,绝无他意……清丈或有其理,然推行之中,难免有胥吏借机勒索,激起民变……”
“胥吏勒索,自当严惩!民变?本公在江南,只看到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只看到分田百姓对朝廷感恩戴德!倒是某些人,”李昊目光如电,扫过徐阶、高拱等人的方向,意有所指,“坐镇中枢,不思为国分忧,反纵容门生故旧,在地方掣肘新政,甚至勾结匪类,刺杀钦差,焚烧账册,戕害朝廷大臣!这,才是真正的祸国殃民,动摇国本!”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刺杀钦差、焚烧账册、戕害大臣,这可都是通天大案!李昊竟然在献俘大典上,当着皇帝、太后和文武百官的面,直接捅了出来!这已不是政见之争,而是你死我活的攻讦了!
“镇国公!此言何意?可有证据?”徐阶终于无法再保持沉默,沉声出列。他脸色铁青,显然没料到李昊会如此直接,如此不留情面。
“证据?”李昊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奏章,双手高举,“陛下,太后!臣李昊,有本奏!参奏当朝首辅徐阶,并江南、山西、京师等地官员、士绅、豪商共计一百二十七人,结党营私,贪赃枉法,阻挠新政,戕害大臣,更兼有通敌卖国、私蓄甲兵、图谋不轨之嫌!所有罪证、线索、证人证言,皆在此奏章之中,请陛下、太后明察!”
轰——!
如同平地惊雷,在承天门外炸响!参奏当朝首辅!一百二十七人!通敌卖国!图谋不轨!任何一个罪名,都足以掀起泼天大案!李昊这是要干什么?他是要借大胜之威,一举将朝中最大的反对派,甚至其背后的整个利益集团,连根拔起?!
“你……你血口喷人!”徐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昊,手指都在颤抖,“李昊!你仗着军功,跋扈朝堂,构陷忠良,其心可诛!陛下,太后!老臣忠心体国,天地可鉴!此獠狼子野心,今日敢污蔑老臣,明日就敢欺君罔上!请陛下、太后,治其诬告之罪,夺其兵权,以正朝纲!”
“请陛下、太后明鉴!”高拱及众多清流官员纷纷出列,跪倒在地,声援徐阶。一时间,承天门外,支持李昊的新政派、军方将领,与支持徐阶的清流、保守派官员,隐隐形成对峙,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年幼的隆庆帝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吓得小脸煞白,不知所措。张太后在帘后,也是心乱如麻,又惊又怒。她既恼恨徐阶一党可能真的背地里做了那些龌龊事,给自己和皇帝惹来如此大麻烦,更惊惧于李昊此刻展现出的、毫不掩饰的凌厉攻击性与掌控局面的强势。这份奏章一旦接下,朝廷必将陷入空前动荡,甚至可能引发兵变、民变!
“够了!”张太后终于忍不住,厉声喝道,声音透过珠帘,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与威严,“朝堂重地,天子面前,如此喧哗争执,成何体统!李爱卿,你既有奏本,可呈递通政司,按制流转阁部议处!徐先生乃三朝元老,国之柱石,岂可轻言构陷?此事容后再议!今日乃献俘大典,休得再提他事!退朝!”
她试图强行将事情压下,给双方,也给自己一个台阶。
然而,李昊却并未如往常般顺从。他依旧高举着奏章,目光穿过珠帘,仿佛能直视太后的眼睛,声音清晰而坚定:“太后!此案非同小可,涉及通敌卖国、刺杀钦差,乃十恶不赦之大罪!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岂能容后再议?今日不查,奸佞逍遥,国法何在?朝廷威严何在?将士血战夺来的太平,难道要葬送在这些蠹虫手中吗?!臣,恳请陛下、太后,即刻下旨,三法司会同锦衣卫、东厂,严查此案!凡涉案者,无论品阶高低,出身如何,一律严惩不贷!以正国法,以安天下!”
他这是不依不饶,逼宫了!
“李昊!你放肆!”徐阶怒极,嘶声吼道,“太后已有明断,你竟敢抗旨不遵?!”
“臣非抗旨,乃是为国除奸,为民请命!”李昊寸步不让,声若洪钟,“太后若觉臣所言不实,臣愿与此奏章中所参一百二十七人,当廷对质!让满朝文武,让天下百姓,看看孰忠孰奸,孰是孰非!”
局面彻底僵住了。张太后气得脸色发白,胸口剧烈起伏。冯保在一旁低声劝慰,急得满头是汗。隆庆帝吓得几乎要哭出来。支持徐阶的官员们群情激愤,支持李昊的将领们则手按刀柄,怒目而视。承天门外,数万凯旋将士沉默肃立,无形的压力如同山岳。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声,从德胜门方向传来。只见一骑背插三根红色翎羽的驿卒,浑身浴血,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连滚爬冲向承天门,嘶声力竭地高喊:
“八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山东急报!白莲妖教聚众数十万,连破兖州、曲阜!衍圣公府被围!漕运断绝!河南、北直隶流民响应,烽火遍地!朝廷速发援兵啊——!!!”
喊声凄厉,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承天门外勉强维持的秩序。白莲教造反?数十万?衍圣公府被围?漕运断绝?这任何一个消息,都比朝堂上的争吵更加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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