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1章 磷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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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火不像一般的火，没有烟，没有热，连颜色都是冷的。蓝中透着绿，绿中泛着青，像是一颗被剜出来的眼珠子，悬在半空中，直勾勾地盯着他。

永福的腿一下子就软了。他整个人僵在那儿，像被人施了定身法，连眼珠子都不敢转。

那火不动。不像传说里说的那样飘来飘去、忽上忽下。它就那么静静地浮着，稳当当的，像是一盏被人点燃的长明灯。风从山那边吹过来，蒿草被吹得弯下了腰，可那团蓝火纹丝不动，像是钉在了半空中。

永福想跑，可他的腿根本不听使唤。他想喊，可嗓子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他就那么站着，瞪着那团火，那团火也像是在瞪着他。

他想起了老孙头那句话——“新坟头七不能断了烟火”。

他想起了刘桂兰在他爹临死前说的那句“你走就走吧，你别惦记”。

他忽然觉得脸上湿漉漉的，抬手一摸，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已经淌了满脸。

那团蓝火就那么静静地照着坟头，照着压在上面的纸钱，照着插在土里的香头。香早就灭了，只剩下三根光秃秃的竹签子，像三根骨刺，戳在坟头上。

永福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的工夫，也许只有几分钟。他只记得后来他的腿终于能动了，他是倒退着走的，一直退到自行车跟前，那团蓝火还悬在坟头三尺高的地方，幽幽地亮着。

他翻身上车，发了疯似的往村里骑。一路上，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他不敢回头，拼命地蹬着脚踏板，自行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得七荤八素，后座上的空酒瓶哐啷哐啷地响。

到了村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了。山坡上黑漆漆的，只有风吹蒿草的声音。

他爹的坟在那个方向，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后来，永福在村里又待了三天。他白天去坟地，把坟头的土培了培，把那三根香签子拔了，重新烧了一堆纸钱。他蹲在坟前跟他爹说了好多话，说了他小时候的事，说了他在城里的事，说了他妈的事。

他说着说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他走的那天，是上午。太阳大得很，把山坡晒得发白。永福最后看了一眼他爹的坟，黄土堆在阳光下黄得晃眼，压在上面的纸钱被风吹得到处都是。有一只乌鸦落在坟头的土块上，歪着脑袋瞅着他。

永福把自行车推上大路，骑出了村子。他没有再回头。

后来他跟人说起来，说那天夜里看见的蓝火，他知道那是磷火，科学道理他都懂。可那一团蓝火就那么稳稳当当地悬在坟头三尺高的地方，不升也不降，连风都吹不动。

他就想，也许他爹真的在那里守着。守着那片山坡，守着那堆黄土，守着这个让他操了一辈子心的家。

永福说这话的时候，人已经在沈阳的工地上搬砖了。秋天的太阳把他的脸晒得黝黑黝黑的，脖子上搭着一条白毛巾，毛巾被汗浸透了，拧得出水来。他说完就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拍了拍手上的灰，扛起一根钢管，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沈阳的高楼在夕光里镀上了一层金边。那些水泥的巨人一座挨着一座，像极了故乡山坡上的坟包。

也许人活着的时候在城里搬砖，死了以后回到山上埋着。活着的时候是砖，死了以后是土。砖砌成楼，楼盖成了城。土堆成了坟，坟聚成了山。

城里没有磷火。城里的灯火太亮了，亮得把什么都照没了。

可山里有。

在那些没有路灯、没有霓虹灯、没有万家灯火的地方，在那些只有风、只有草、只有黄土的地方，磷火还在亮着。它们在坟头三尺高的地方，幽幽地亮着，不升也不降，风都吹不灭。

也许那真的不是磷火。

也许那就是一个人死以后，留在世上的最后一点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