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5章 命根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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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斧落下去。
斧刃嵌进树皮的瞬间,李大胆觉得手臂一麻,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回弹了一下。那棵树发出一声闷响,不像是木头被劈开的声音,倒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王老四手里的锯掉在了地上,发出哐啷一声。“大胆,不对劲……”
“闭嘴!”李大胆拔出斧头,又是一斧。
第二斧。
这一斧下去,斧刃刚碰到树干,天就变了。
准确地说,不是天变了,是天上有什么东西突然炸开了。
一道闪电没有任何预兆地从天穹劈下来,那光太亮太烈,把整个靠山屯照得如同白昼。紧接着是雷声,不是寻常的打雷,那声音像是天被撕开了一个口子,又像是有千军万马从头顶碾过。大地在震颤,空气在嗡鸣,老榆树的每一片叶子都在发光。
李大胆仰起头,看见那道闪电不是随便劈的,它笔直地、精准地、不可阻挡地落向自己。
他甚至来不及喊叫。
雷声滚过去之后,天地间死寂了足足三秒钟。然后刘二尖叫起来,那声音不像人发出的,又尖又细,像是被踩住脖子的鸡。
李大胆躺在地上,浑身焦黑,衣服烧成了灰烬贴在身上。他的眼睛还睁着,但已经不再是活人的眼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焦的肉味,混着雨水打湿泥土的腥气。
是的,下雨了。
雷声响过之后,大雨倾盆而下,像是天上有人把一整个水库都掀翻了。雨水冲刷着李大胆焦黑的尸体,汇成一条条黑色的小溪,流进老榆树的树根里。
那棵树纹丝不动,连一片叶子都没掉。
刘二、王老四、张拐子三个人瘫在地上,雨水浇透了全身,浑身抖得像筛糠。他们看见李大胆的手指在雨水中微微动了一下——不,不是动了,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沿着他的手臂爬了出来,黑乎乎的一缕,像蛇又像烟,顺着雨水钻进树根里去了。
三人连滚带爬地跑回村,挨家挨户砸门。等天亮以后,全村人都涌到了村口。
雨已经停了,天边烧着一片血红血红的朝霞。李大胆的尸体还躺在树下,身上的焦黑被雨水冲掉了一些,露出底下的皮肉,白得不像话。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恐惧,不是痛苦,而是瞪大眼睛张着嘴,像活着的时候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赵满仓站在人群最前面,脸色铁青。
于婆婆从人群后面慢慢走上来,走到李大胆的尸体跟前,蹲下来,伸手合上了他的眼睛。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嘴唇翕动着,念了一些没有人听得懂的话。
然后她站起来,转向全村人。
“我说过了,那棵树是村子的命根子。”她的声音沙哑而平静,“你们觉得是我老婆子迷信,觉得是旧社会的封建糟粕。行,你们可以不信。但你们得记住——有些东西,信不信它都在那里。有些规矩,碰不得就是碰不得。”
没有人说话。
赵满仓把手里的烟袋杆子捏断了。
后来的事,靠山屯的人记了一辈子。那年的大旱,从那场雷雨之后就解了。庄稼缓过来了,收成虽然打了折扣,但人没饿死,牲口也没渴死。村口那棵老榆树愈发苍翠了,树冠比从前还大了一圈,夏天底下坐得下半个村子的人。
但再也没人在那棵树底下大声说笑过。逢年过节,树根底下摆的酒碗越来越多,香火也越来越旺。有人还悄悄在树干上系了红布条,风一吹,红布条飘飘悠悠的,像一树永不凋谢的花。
只有赵满仓一个人知道另一件事。那天夜里他从树下经过,看见于婆婆一个人靠着树干坐着,月光把她满头白发照得银亮。她手里摩挲着那根拐杖,嘴里念念有词。他凑近了才听清,她翻来覆去只说了一句话:
“老祖宗啊,对不住。又没看住。”
老榆树的叶子沙沙响起来,像是有人在天上叹了口气。
那之后不到三个月,于婆婆就过世了。她死在自家土坯房的炕上,脸上盖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出殡那天,全村人都来了。棺材抬过村口的时候,一阵风从老榆树那边吹过来,满树的叶子哗啦啦响了好久。
有人说,那棵树在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