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5章 命根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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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零年，黑龙江的夏天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

靠山屯的老少爷们儿从入伏就开始盼雨，盼到立秋，天上愣是没掉过一个雨点儿。地裂得像乌龟壳，苞米杆子黄蔫蔫地趴在地上，一碰就碎成末儿。村里人的嗓子眼儿都冒烟了，连狗都不叫了，趴在墙根儿底下伸着舌头喘气，眼珠子都是浑的。

村口那棵老榆树却精神得很。

那树得有多老了？老到村里最年长的赵老太太都说，她嫁过来的时候，这树就这么粗了。树冠大得像一顶撑开的巨伞，遮下半亩多的阴凉。树干得三个壮汉合抱才搂得过来，树皮皴裂如龙鳞，树根从地里拱出来，像一条条虬结的青筋扎进泥土深处。最奇的是，旁处寸草不生的旱年景，这树底下总有潮气，站一会儿就觉得凉意从脚底板往上蹿。

村里人把这树叫“神树”。逢年过节，总有人在树根底下摆碗酒，插三炷香，磕两个头。

可那年实在太旱了。

大队长赵满仓急得满嘴燎泡，召集村民开了三次会。第三次会上，有人拍着桌子说了一句话，屋里突然就安静了。

“把那棵老榆树砍了，刨出树根，能开出一片地来。那地方有潮气，底下肯定有水源。”

说话的是村里有名的愣头青，叫李大胆。他爹妈死得早，光棍一条，胆子比身子大。他这话一出口，屋里几十双眼睛同时亮了。旱成这样，人快活不下去了，谁还顾得上什么神不神的？

可也有人摇头。赵老太太拄着拐棍站起来，嘴唇哆嗦着说了一句：“那树动不得。你们小辈不知道，当年胡子进村的时候——”

“行了行了，”李大胆不耐烦地打断她，“老太太，那些老黄历就别翻了。眼下是人要活，不是树要活。”

赵满仓闷着头抽旱烟，没吭声。他是大队长，这话不能从他嘴里先说出来。

但眼神骗不了人。他看李大胆的时候，眼睛里分明闪着光。

散会后，这事就传到了萨满于婆婆耳朵里。

于婆婆住在村东头一间土坯房里，平日里深居简出，轻易不管村里的事。可那天傍晚，她拄着一根不知道什么木头削成的拐杖，一步一步走到村口，站在老榆树下头，一坐就是大半夜。

有人路过瞧见了，月光底下，于婆婆的影子被拉得老长，那棵老榆树的影子更大，浓墨似的铺了一地。一老一小两个影子挨在一起，像是说了很多话，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一早，于婆婆去找赵满仓。

“满仓，那树不能动。”

赵满仓正在院子里磨镰刀，头都没抬：“于婆婆，村里人要吃饭。”

“那树是村子的命根子。”于婆婆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钉子扎进地里，“你爹知道，你爷爷知道，你太爷爷也知道。那棵树底下埋着的东西，不是你们能动的。”

赵满仓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于婆婆一眼。于婆婆的眼睛浑浊却深邃，像是藏着一整个旧时代的秘密。

“于婆婆，”赵满仓叹了口气，“时代变了。”

于婆婆站了很久，最后转身走了。她的背影佝偻而倔强，像另一棵老树。

李大胆才不管这些。

当天夜里，他叫上了三个平日里跟他要好的兄弟——刘二、王老四和张拐子。四个人喝了半斤老白干，拎着斧头和锯子，趁着月亮躲进云里，摸黑往村口走。

“哥几个，动作快点。砍倒了就往沟里一扔，明儿早上起来，就说树自个儿倒了。”李大胆把唾沫吐在手心，搓了搓，握紧了斧柄。

刘二有点心虚，回头看了一眼村子，黑黢黢的，没有一盏灯亮着。“大胆，我心里头怎么这么不踏实呢？”

“瞧你那点出息。”李大胆啐了一口，“一棵树罢了，又不是没砍过。”

张拐子腿脚不好，落在后头，气喘吁吁地跟上来。四个人走到老榆树跟前，月光恰好从云缝里漏出一道，照得那棵树的轮廓影影绰绰，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起风了。

那风来得突然，呼地一下掠过树冠，满树的叶子哗啦啦响起来，声音不像寻常树叶摩擦，倒像是有人在低低地说话。

李大胆心里也打了个突，但酒劲上头，把心一横，抡起斧头就往树干上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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