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3章 清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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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过了三四分钟——我感觉像过了三年——铁蛋突然“哇”的一声,整个人从堂姐怀里弹起来,弯着腰,往地上吐了一大口东西。
那东西是黑色的。不是暗红,不是深褐,就是纯粹的、像墨汁一样的黑。那口东西吐在地上的时候,我听见了“啪嗒”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砸在了土地面上。可地上除了那摊黑水,什么也没有。
黑水渗进土里,像一条蛇钻进了地缝,几秒钟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铁蛋吐完之后,脸上的潮红慢慢退了下去,呼吸也平稳了。他睁开眼睛,看了堂姐一眼,叫了一声“妈”。那个声音是软的、糯的,是五岁孩子该有的声音。他已经两个月没有这样叫过她了。
堂姐抱着他哭了。
老沈太太把那碗剩下的水重新放回炕桌上,没有倒掉,也没有盖任何东西。她说:“放着吧,别动它。”
我们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东北的冬天,天黑得像谁拿墨汁泼的,从西边到东边,一点过渡都没有,说黑就黑透了。我回头看老沈太太的屋子,她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根没点燃的烟,像一截枯树桩子戳在雪地里。
那碗水在炕桌上放了三天。
三天里,屋子里没有生火,零下二十多度的气温,一碗水搁在那儿,按理说早就冻成冰坨子了。可那碗水没有结冰。不但没有结冰,水面始终是微微晃动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轻轻地呼吸。更怪的是,那碗水一天比一天清,清到最后,连碗底那朵模糊的莲花纹都看得清清楚楚——那是土窑烧出来的粗瓷,那朵莲花烧的时候就没烧好,模模糊糊的一团,可三天之后,每一片花瓣都清晰得像刚画上去的。
第三天傍晚,堂姐壮着胆子去看了那碗水。碗里的水已经少了大半,不知道是蒸发了还是怎么了,但剩下的那一点儿,清得不像话,像是把一整条河都过滤了一遍之后剩下的精华。她伸手摸了摸碗壁——凉的,但不冰,是那种深秋山泉水的感觉,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甜丝丝的清气。
当天夜里,那碗水彻底干了。碗底只留下一层薄薄的水渍,在月光底下反了一下光,然后就没了。
铁蛋从那天起就好了。吃得好,睡得香,脸蛋慢慢鼓起来,又变回了那个满地乱跑、上房揭瓦的熊孩子。后来他长大了,考上了长春的学校,毕业之后在城里安了家,娶了媳妇,生了孩子,过得跟正常人一模一样。
只是每年腊月二十三——老沈太太给他喝那碗水的日子——他总会做同一个梦。梦里有一碗水,清清亮亮的,碗底印着一朵莲花。他想看看水里映着什么东西,可每次刚低下头,就醒了。
醒来之后枕头上全是汗,但心里不害怕,反而有种说不出的踏实,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被洗干净了。
老沈太太在那年开春的时候死了。死得很安静,坐在炕上,靠着墙,手里还捏着那根没抽完的烟。村里人去给她收拾遗物的时候,在她柜子里翻出了十几只同样的粗瓷碗,每一只碗底都印着模糊的莲花纹。那些碗摞在一起,落满了灰,碗里头干干爽爽的,什么都没有。
可有人说,把那些碗凑近了闻,能闻到一股水腥气——不是死水的腥气,是活水的腥气,像是深山里头,从石头缝里刚涌出来的那种。
我没有去闻。
有些东西,信不信的,它都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