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1章 黄皮子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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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赵大哥,建军……建军出事了。”
老赵握着话筒,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胸腔里杵墙。
“今天下午三点多,工地塌方……建军在底下。我们刨了两个多小时,刨出来……人没了。”
老赵没说话。他看见八仙桌角上有一道裂缝,从前没注意过,那道裂缝像一根干枯的树杈,从桌沿一直延伸到桌面中央,差一点儿就够到玻璃板了。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久到电话那头孙工头喊了好几声“喂、喂”。
刘桂香从东屋探出头来,问谁的电话。
老赵把话筒搁回座机上,说:“建军没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儿个起风了”或者“苞米该收了”。刘桂香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骨头,顺着门框往下出溜,瘫坐在门槛上,嘴张着,但没哭出声来。
后来村里人说起这件事,都说黄皮子叫不是好兆头。村西头的张老太太八十多了,牙掉得只剩三颗,说话漏风,但口气硬得像铁:“黄皮子这东西,它不轻易开口。开口了,不是报喜就是报丧。夜里叫,必是报丧。老赵家那只,叫了三声——三声是绝数,跑不了的。”
老赵蹲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下头,抽了一整夜的烟。刘桂香在屋里哭了一阵,后来没声了,大概是哭乏了睡过去了。老赵听见墙根底下有动静,窸窸窣窣的,他没扭头去看。
他想起建军小时候的事——那孩子八岁那年发高烧,烧到四十度,公社卫生所的大夫说再烧下去脑子要坏。老赵骑自行车驮着建军往县医院赶,三十里地,骑了不到一个钟头。建军趴在他后背上,滚烫的脸贴着他的脊梁骨,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爹、爹”。那是老赵这辈子骑车骑得最快的一次,风从耳边刮过去,跟刀子似的。
后来建军的烧退了,老赵坐在医院走廊的条凳上,发现自己的两条腿在抖,抖得站都站不起来。
现在他又觉得腿在抖了。只不过这回,没有医院,没有大夫,没有三十里地可赶。
月亮又升上来了,比昨夜胖了一点儿,惨白惨白的,照得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影子像一只手趴在地上,五指张开,抓不住任何东西。
老赵忽然想起那双眼睛——绿莹莹的,隔着玻璃看他,不躲不闪。他打了个寒噤,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火星子“嗞”地一声灭了,冒出一小缕青烟,散在夜风里,什么都没剩下。
墙根底下安静得很,连蛐蛐都不叫了。
后来的事情都是后话了——老二建国从部队赶回来,小女儿建英从沈阳的学校请假回来,灵堂搭起来了,唢呐班子请来了,棺材是杨木的,漆了三遍黑漆。出殡那天刮大风,纸钱被风卷起来,满天都是,像一群找不到窝的白蝴蝶。
老赵站在坟地边上,看着一锹一锹的土盖上去,忽然想起那只黄皮子蹲在窗台上的样子。他想,那东西大概在墙根底下听了很久,听见了些什么——听见了建军的名字被念出来,听见了刘桂香的哭声,听见了电话挂断时那一声轻响。
或者它什么都没听见。它只是蹲在那儿,叫了三声,然后走了。
但老赵知道,从那个夜里起,他这辈子再听见任何一种细碎的、试探性的声响——不管是风吹窗户纸,还是老鼠啃秫秸,还是雨点打在瓦片上——他都会先想起那两只绿莹莹的眼睛。
然后是那三声叫。
然后是电话响。
没人再提那只黄皮子。但村里人都知道,从那以后,老赵家的窗台上常年放着一把剪刀,刃口朝外。
防的不是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