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享福”(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说起来没人相信,可他每次站在爹坟前,都能听见爹跟自己说话。不是那种清清楚楚的声音,更像是一种感觉,一种念头,不知道是从爹那边来的,还是从自己心里长出来的。但每一次,那个声音都对。
这次,他分明听见爹说——
“耀辉,把你娘带走吧。”
就这一句。声音又粗又犟,带着爹活着时一贯的那种不耐烦,像是在教训他,又像是在嘱咐一件天经地义的事。说完就没了,风还是呜呜地刮,田野还是空荡荡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耀辉在地上跪了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一层黄土。他拍了拍,站起身,说“爹,我也是这么想的。”
农村的夜静得特别早,也黑得特别早。
刚到八点,村子里就几乎万籁俱寂了。没有路灯,没有车声,连狗都懒得叫了,只剩下偶尔一阵风吹过树梢的呜咽。
周菊英半靠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又沉又硬的被子。李耀辉盘着腿坐在坐在床沿上,手伸进去,一下一下地给她捏着。从脚踝捏到小腿,从小腿捏到膝盖,来来回回地搓着。
“娘,跟我进城吧。”
这句话,他在二叔家想说,在三叔家想说,在村里的每一条路上都想说。憋了一整天,终于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候说了出来。
母亲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不去,我去了,净是给你们添麻烦。”
“你去了,我心里头就妥帖了。”李耀辉低着头,手没停,“你不去,我心里面都是麻烦。”
周菊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了话题:“辉,娇娇还没怀上?”
李耀辉的手顿了一下:“没呢。”
“你俩赶紧有了孩子,我也好去给你们看……”周菊英说到这儿,声音低了下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唉,到现在我还能看孩子吗?一冬天胳膊也没有劲儿,现在有个娃娃,我还能抱动吗?”
“不让你抱,”李耀辉的声音有点哑,“让你去跟我享福。”
他自己心里打了下颤:“我现在还有福给我娘吗?”
周菊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炕头那盏灯泡瓦数不大,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眼窝深深地陷下去,但那双眼睛还是亮了一下。
“耀辉啊,”她的声音很轻,“你家出事了,你俩现在还能享福不了?”
李耀辉心里一阵酸楚,像被人拿手狠狠攥了一下。他嘴硬着说:“享福呢。”顿了顿,又说,“但是一想到娘没有享过福,就觉得这福没啥意思。”
“我享不享福有啥要紧呢?”
“你要是没有跟我享过福,”李耀辉的声音有些发颤,“我这辈子除了有愧,还哪有福呢?”
周菊英没再说什么。她靠在被垛上,眼睛望着房顶那根落满灰的椽子,脸上的表情慢慢舒展开来,像是这些话她已经听进去了,又像是这些话她年年都听,每听一次,心里就宽慰一些,就好像已经进了城,跟儿子住在了一起,已经享上了他说的那种福。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了。
“耀辉,娘知道你们家出事儿了。你别想娘心冷,也不打个电话问你。”她的声音很慢,像在回忆很远很远的事情,“我想起你上学的时候,你爹坐在外头打麦子,我天天问他——耀辉不知道想家了没有?耀辉也不知道吃饱了没有?耀辉天冷了也不知道加衣服没有?耀辉也不知道考了多少分?耀辉也不知道在外头跟不跟人打架?”
李耀辉的手停了一下。
“你猜你爹说啥?”周菊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爹每次都说我——你净瞎操心,咱家辉精着呢,他不比你有本事?他不比你心里有数?他啥时候让咱们操过心?”
她顿了顿,眼睛望向虚空中的某个地方,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人。
“我一直记着你爹那个表情——半转过身子,皱着眉头看着我,他的声音又粗又犟,像在教训我似的。”
李耀辉的鼻子一酸,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
“我就是被他教训得多了,”周菊英说,“一想打电话问问你,就想起他说我是碎嘴子老太太,说咱家心里最有数的就是你,让我没事别瞎问。我猜你最近心里头肯定难捱呢,你说我一个农村老太太能懂啥?你们家的事那么大,我一点忙也帮不上,就听见村里人在那传这样的话、那样的话,我也不敢接。人家问我啥,我也不敢说……”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耀辉,妈没问你,你不怪我吧?”
李耀辉低着头,手里的动作没停。母亲的腿太细了,即使隔着厚厚的棉被,握在手里也像握着一根棍子。她的脚他搓了好一会儿了,还是冰凉凉的,怎么也搓不热乎。
“我怨你干啥?”他的声音闷闷的,“娘,你想得对着呢。你除了没跟着我,哪做得都好。受委屈的人是你,让人担心的人也是你。我一个半大小伙子,有工作,有家庭,能自食其力,我有啥好担心的呢?”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着母亲。
“跟我去城里吧,妈。”
周菊英沉默了很久。
“我去了,能有啥用呢?”
“我爸走了,”李耀辉的声音终于有些压不住了,“娇娇她妈走了,现在娇她爸也见不着了。我们两个现在只剩你一个妈。没妈的孩子跟棵草一样。我俩太想有个娘了,有娘在身边才是个宝贝呀。”
周菊英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你这样想,娇娇能那样想?”
“她也是这么想。”李耀辉说,“她现在是没爹没娘的孩子了。她爸出事后她情绪挺低落的,我工作又忙,家里要有个人给她做个伴,跟她说说话,她情绪也许能好些。我顾不上她。”
周菊英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却像是把一辈子的重量都叹出来了。
“唉,我这没用的老婆子,跟着你去城里头,让村里人说起来笑话。”
“笑话啥?谁笑话你?”李耀辉的声音一下子急了,“你咋老这么想?你咋不说你上城里头是给你儿子长脸去了?你自己孤零零地待在这,人家才笑话我,笑话我不孝顺,笑话我没本事。你怎么这么糊涂?就是孝顺,我还能孝顺你多久?”
他的头垂下来。
“到现在了,你还管村里人说啥、笑话你啥?”他看着母亲的眼睛,“娘,你老了,你好好想想,你该为谁活?为了村子里那些人活吗?为了挤兑你的二婶、三婶活吗?”
周菊英听见这些话,像是被什么东西震了一下。她没接话,眼神有些发直,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琢磨儿子说的这些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岔开了话题。
“你还去看你姐不去了?”
“看。那是我亲姐。”李耀辉说,“我明天上午就去。我也想我的亲外甥,外甥女了。”
“该去看看。压岁钱给他俩比给那几个崽子强。”
“睡吧,娘。”李耀辉把被子重新给母亲掖好,又把她那双怎么都搓不热乎的脚塞进被窝深处。
周菊英闭上眼睛,昏黄的灯光照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那些皱纹好像比去年又深了一些。李耀辉坐在床边,看着她慢慢睡过去,听着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窗外一片漆黑,万籁俱寂。
只有炉子上的水壶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像是这个家里唯一还活着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