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7章 老龙岭的绝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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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三趴在鬼子身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嘴里全是血腥味。他想站起来,但腰部的剧痛让他站不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刺刀还插在腰上,刀柄露在外面,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他咬咬牙,一只手按住伤口,另一只手握住刀柄,猛地一拔。
血喷出来,像打开了一个水龙头。
李三把军装撕下来一块,塞进伤口里,又用腰带勒紧,死死扎住。血还在往外渗,但慢多了。
他撑着地面,慢慢地站起来。
眼前一阵发黑,天旋地转,他差点又倒下去,但咬牙稳住了。他看见韩璐还在不远处战斗,看见大师兄还在鬼子堆里冲杀,看见二师姐带着人从侧翼包抄,看见五十八师的战士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又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
不能倒下。
李三在心里对自己说。
不能倒下。
他捡起地上的一把刺刀,握在手里,一瘸一拐地走向最近的鬼子。
三
战斗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后,山坡上的厮杀声渐渐稀疏下来。
鬼子退下去了。
不是因为他们打赢了,而是因为他们打不动了。
两个小时的肉搏战,鬼子的伤亡超过了三千人。五十八师的伤亡也很大,将近两千人倒在了这片山坡上,永远站不起来了。但阵地还在五十八师手里,老龙岭还在五十八师手里。
大师兄坐在战壕边上,浑身上下没一处是干净的。他的左肩上被刺刀捅了一个窟窿,血已经把整个袖子都染红了。他的右手虎口裂开了,露出粉红色的嫩肉,血淋淋的。他的脸上有三道伤口,最深的一道从额头拉到下巴,几乎把脸劈成两半。
但他还在笑。
咧着嘴笑,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笑得像个疯子。
“老子还活着!”他冲着天空大喊,“老子还活着!”
李三躺在战壕里,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地喘气。腰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把身下的泥土染成了暗红色。他的嘴唇发白,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
韩璐蹲在他旁边,手忙脚乱地给他包扎伤口。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刚才杀得太狠,肌肉还在痉挛。她用绷带一圈一圈地缠着李三的腰,缠得很紧,紧得李三龇牙咧嘴。
“轻点!”李三嘶哑着嗓子喊。
“忍着!”韩璐瞪了他一眼,眼圈红红的,“你知不知道刚才吓死我了?我看见那个鬼子把刺刀捅进你腰里,我以为你死了!”
“死不了。”李三挤出一个笑容,“我命硬。”
“命硬也不能这么硬扛!”韩璐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啪嗒啪嗒滴在李三的脸上,“你要是死了,我怎么跟咱爹交代?”
李三愣住了。
他想起老家的父亲,想起离家时父亲站在村口的身影,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三儿,活着回来。”
“不会死的。”李三伸手擦掉韩璐脸上的眼泪,手指上全是血,把韩璐的脸抹得更花了,“咱们都活着回去。”
二师姐从战壕的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一把卷刃的刺刀,脚步踉跄,像是随时会倒下去。她的左小腿上被砍了一刀,伤口很深,露出了骨头,每走一步都在地上拖出一条血痕。
“鬼子退了。”二师姐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肯定还会再攻。”
大师兄从战壕边上站起来,往岭下看了一眼。鬼子的阵地上火光点点,人影憧憧,显然在准备下一次进攻。
“他们的弹药应该彻底打光了。”大师兄说,“下一次进攻,肯定还是白刃战。”
没有人说话。
五十八师的战士们都在抓紧时间休息,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喝水,有的在闭目养神。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燃烧着不肯熄灭的火。
韩璐忽然站起来,往岭下的方向看了看,又看了看身后的方向。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像是想到了什么。
“三哥,”她蹲下来,凑到李三耳边,压低声音说,“你说罗师长什么时候能到?”
李三想了想:“天亮之前。”
“那还来得及。”韩璐的眼睛亮了,“三哥,我想到一个主意。”
李三看着她:“什么主意?”
韩璐把自己的想法低声说了一遍。李三听着听着,眼睛也亮了起来,腰上的伤口似乎都不那么疼了。
“你是说,咱们给鬼子留一个缺口,让他们以为可以突围?”李三问。
韩璐点头:“对。鬼子现在困在这里,弹药没了,补给断了,士气肯定很低。如果他们看到一个缺口,一定会拼命往那个方向跑,顾不上抵抗,只顾着逃命。到时候,罗师长带着增援部队,机枪一架,来多少打死多少。”
李三想了想,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好。
“可是,怎么让鬼子相信那个缺口是真的,不是陷阱?”李三问。
韩璐咬了咬嘴唇:“咱们去勾引他们。”
“怎么勾引?”
“咱们两个,加上大师兄和二师姐,带着一小队人,假装从那个缺口往外冲。鬼子看到咱们往外冲,肯定以为缺口是真的,就会跟着往外冲。咱们把鬼子引到罗师长的包围圈里,剩下的就好办了。”
李三看着韩璐,看了好几秒钟。
“太危险了。”他说。
“打仗哪有不危险的?”韩璐说,“三哥,你不去,我自己去。”
李三叹了口气:“我去。但我得先去给罗师长送信,把这个计划告诉他。不然,他把缺口堵上了,咱们就白忙活了。”
韩璐点点头:“你快去快回。”
李三撑着地面站起来,腰上的伤口一阵剧痛,他咬咬牙,忍着。他找到大师兄和二师姐,把韩璐的计划说了一遍。
大师兄听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行。”大师兄说,“就这么办。三儿,你去找罗师长,我们在这儿等你。”
“大师兄,你的伤——”
“不碍事。”大师兄摆摆手,“快去快回。”
李三不再多说,转身就往岭后的方向跑。
他的飞毛腿本事确实不是吹的,即使腰上受了伤,跑起来还是比一般人快得多。他在黑暗中飞奔,像一阵风,从老龙岭的后坡冲下去,穿过一片荒草地,翻过一道山梁,直奔罗师长的指挥所。
三里的山路,他只用了一刻钟就跑到了。
罗师长的指挥所设在一个山坳里,四周架着机枪,警戒森严。哨兵认出了李三,赶紧放他进去。
罗师长四十出头,中等身材,方脸浓眉,一双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的军装笔挺,跟阵地上的战士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的嘴上果然起了燎泡,跟大师兄说的一模一样。
“李三?”罗师长看见李三满身是血地跑进来,吓了一跳,“你受伤了?”
“不碍事。”李三立正敬礼,“罗师长,韩璐同志有一个计划,让我来向您汇报。”
李三把韩璐的计划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罗师长听完,沉思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这个计划可行。”他说,“李三兄弟,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按照韩姑娘的建议去做。鬼子就等着部队被打残吧!”
“罗师长,那我们什么时候行动?”
“天快亮了,不能再等了。”罗师长看了看怀表,“你现在回去,告诉大师兄,让他把东边的包围圈打开一个缺口,把鬼子往东南方向引。我带两个团在东南方向的谷地里设伏,只要鬼子进了谷地,我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李三敬了个礼,转身就跑。
他跑回老龙岭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东方的天边露出了一抹鱼肚白,把山脊的轮廓勾勒出来。晨风吹过,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味,也带着一丝黎明前的寒意。
韩璐、大师兄和二师姐都在等他。
“怎么样?”韩璐急切地问。
“罗师长同意了。”李三说,“他带两个团在东南方向的谷地里设伏,咱们把鬼子引过去。”
大师兄站起来,拔出腰间那把已经卷刃的刺刀,在裤腿上蹭了蹭,别回去。
“走吧。”他说,“该干活了。”
四
天亮的时候,老龙岭的东边果然出现了一个缺口。
那是大师兄带着人主动撤开的,原本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在东边露出了一个两百多米宽的缺口。透过缺口,可以看见外面的公路,可以看见远处的山峦,可以看见一条似乎可以逃出生天的路。
鬼子的侦察兵很快发现了这个缺口。
消息传到第三师团和第四十师团的指挥部,两个师团的参谋长凑在一起,对着地图研究了半天。
“支那人的包围圈在东边出现了缺口。”第三师团的参谋长说,“可能是他们的兵力不足,也可能是陷阱。”
“就算是陷阱,我们也必须赌一把。”第四十师团的参谋长说,“我们的弹药已经打光了,补给已经断了三天,再不突围,不用支那人打,我们自己就垮了。”
两个参谋长对视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突围方向,东边。”
命令传下去,两个师团剩下的不到两万人,开始往东边集结。
韩璐站在老龙岭的山脊上,看着岭下鬼子的动静,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他们上钩了。”她说。
李三站在她旁边,腰上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了,绷带上洇出一片暗红色。他的脸色很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团火。
“走吧,”李三说,“咱们去给他们领路。”
韩璐、李三、大师兄、二师姐,带着一百多个战士,从东边的缺口冲了出去。
他们故意跑得很慢,故意弄出很大的动静,故意让鬼子看见他们。
“快跑!缺口在这边!”韩璐故意大声喊,“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鬼子果然看见了。
他们看见一群中国军人从缺口往外跑,跑得很急,跑得很慌,像是真的在逃命。
“缺口是真的!”一个鬼子军官大喊,“支那人跑了!快冲啊!”
鬼子的队伍骚动起来。
先是几个胆子大的鬼子冲了出去,然后是几十个,然后是几百个,然后是几千个。整个鬼子的队伍像决堤的洪水,从东边的缺口涌出去,争先恐后,你推我挤,生怕落在后面。
鬼子已经顾不上队形了,顾不上战术了,顾不上警戒了。他们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快跑,跑出这个该死的包围圈,跑出这片死亡之地。
他们追着韩璐他们的屁股,拼命地跑。
韩璐他们跑得不快不慢,始终跟鬼子保持着一两百米的距离。跑快了,鬼子追不上,就会起疑心。跑慢了,会被鬼子追上,那就真的完蛋了。他们要做的,是刚刚好,是让鬼子看得见、追得上、但始终差那么一点点。
“快到了。”李三喘着粗气说,他的腰越来越疼,每跑一步都像有人在用刀剜他的肉,但他咬牙坚持着。
韩璐回头看了一眼,鬼子的队伍已经拉成了一条长长的蛇阵,前前后后拖了好几里地,少说也有一万多人。他们跑得很乱,有的人跑得快,有的人跑得慢,有的人摔倒了,被后面的人踩过去,惨叫一声就没了声息。
鬼子开始踩踏了。
这是韩璐预料之中的。一万多人在一条狭长的谷地里奔跑,前面的人跑得慢,后面的人跑得快,推搡、拥挤、踩踏,不可避免地发生了。不断有人被推倒,被踩在脚下,被无数双脚碾过,变成一摊肉泥。
惨叫声、咒骂声、哭喊声,在谷地里回荡,像地狱的回音。
韩璐跑到了谷地的尽头。
她看见了罗师长的阵地上,机枪已经架好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谷地,像一排张着嘴的怪兽,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韩璐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涌来的鬼子。
李三也停下来,站在她身边。
大师兄和二师姐也停下来,带着那一百多个战士,在他们身后站成了一排。
“鬼子们!”韩璐冲着鬼子大喊,声音在谷地里回荡,“你们上当了!”
鬼子的队伍猛地一滞。
最前面的鬼子军官抬头一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谷地的两边,密密麻麻全是机枪。至少上百挺轻重机枪,一字排开,枪口全部对准了谷地。谷地的出口已经被沙袋堵死了,沙袋后面是端着步枪的战士,刺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这是一个死地。
一个完美的、精心设计的、插翅难飞的死地。
“射击!”罗师长的声音从阵地上传来,洪亮而坚决,像一记惊雷。
上百挺机枪同时开火了。
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进谷地,打在鬼子的人群里,溅起一片片血雾。鬼子成片成片地倒下,像被狂风摧折的庄稼。前面的人倒下了,后面的人踩上去,也倒下了。尸体堆成了山,血流成了河,谷地里充斥着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和绝望的哭喊声。
韩璐站在谷地外面,看着这一幕,眼神平静得可怕。
李三站在她身边,一只手捂着腰上的伤口,另一只手握着一把卷刃的刺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结束了。”李三说。
韩璐没有说话。
她看着谷地里那些还在挣扎的鬼子,看着那些还在惨叫的伤兵,看着那些还在试图逃跑的散兵,看着机枪子弹把他们一个一个地打倒。她的嘴唇微微颤抖,但她的眼神很坚定,没有一丝怜悯。
这些鬼子,三天前还在屠杀中国百姓。这些鬼子,两天前还在用刺刀捅中国的伤员。这些鬼子,今天早上还在试图突围,试图继续他们的侵略战争。
他们不配得到怜悯。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
谷地里已经没有站着的鬼子了。一万多人,全部倒在了这片狭长的谷地里,尸体叠着尸体,血流成了小溪,顺着谷地的坡度往下流,流到谷口,汇成了一片暗红色的水洼。
罗师长从阵地上走下来,走到韩璐面前,敬了一个军礼。
“韩姑娘,你这个主意,救了全师。”
韩璐回了一个军礼:“罗师长,是您打得漂亮。”
罗师长笑了笑,看了看谷地里堆积如山的鬼子尸体,又看了看浑身是血的韩璐和李三,眼眶忽然有些发红。
“你们两个,去包扎一下。”罗师长说,“伤成这样了,还站在这里。”
韩璐低头看了看自己,这才发现自己的左胳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子弹擦了一下,袖子破了一个洞,露出的皮肤上有一道焦黑的擦痕。她竟然一点感觉都没有,大概是因为肾上腺素太高了,把疼痛都屏蔽了。
李三的腰上,血已经把整条绷带都浸透了,暗红色的血顺着裤腿往下滴,在地上滴出一小摊血。
“三哥!”韩璐惊呼一声,“你的伤——”
话没说完,李三的身体晃了晃,眼睛一闭,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韩璐一把抱住他,两个人都摔在了地上。李三的体重压在她身上,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但她不敢松手,死死抱着他。
“三哥!三哥!”韩璐喊,声音都变了调。
大师兄和二师姐跑过来,把李三从韩璐身上抬起来,平放在地上。大师兄伸手探了探李三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脉搏,然后长出了一口气。
“没事,”大师兄说,“失血过多,昏过去了。”
韩璐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看着李三苍白的脸,看着他紧闭的眼睛,看着他嘴唇上那道干裂的血口子,心里像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下,疼得喘不上气。
“三哥,你说过要活着回去的。”韩璐哽咽着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你说过的。”
大师兄蹲下来,轻轻拍了拍韩璐的肩膀:“别哭了,他还活着。送到后方医院,养几天就好了。”
韩璐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看着大师兄。
大师兄的脸上全是伤,最深的那道从额头拉到下巴,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亮得像两团永远不会熄灭的火。
二师姐站在一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她的左小腿上,那道见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在脚下汇成了一小摊。
韩璐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憋了回去。
“大师兄,二师姐,”她说,“咱们赢了。”
大师兄点点头,嘴角扯出一个笑容,扯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但笑容没有消失。
“赢了。”他说,“三万鬼子,一个都没跑掉。”
晨光从东方的山脊上洒下来,洒在老龙岭上,洒在谷地里堆积如山的尸体上,洒在浑身是血但依然站着的战士们身上。那光芒是金色的,温暖的,像母亲的手,轻轻抚摸着这片被战火蹂躏了太久的土地。
韩璐转身,看着东方初升的太阳,眯起了眼睛。
三哥,你听见了吗?
咱们赢了。
你答应过要活着回去的,你一定要活着回去。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远处,罗师长的增援部队正在打扫战场,收缴武器,清点俘虏。伤兵被抬上担架,送往后方的野战医院。战士们在谷地里翻找着还能用的枪支弹药,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喜悦。
老龙岭战役,结束了。
第三师团和第四十师团,被全歼。
五十八师以伤亡三千余人的代价,打死打伤鬼子两万余人,创造了抗战史上的一个奇迹。
韩璐站在晨光中,风吹起她散乱的头发,在金色的光芒中飘扬。她的脸上有泪痕,有血污,有硝烟的痕迹,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亮得像两团永远不会熄灭的火。
三哥,等你醒了,咱们一起回家。
她在心里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