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道(1/2)
七月初,夜色如墨,圆月悬空,星河璀璨。
京畿城外百里旷野,连营无际,正是白清兰麾下五十万大军。
自路博归降,她便挥军昼夜兼程,赶赴京畿。
萧曦泽已破城入主,登基称帝。
只因他以满城百姓为质,白清兰不得不暂止兵戈,令三军安营扎寨,按兵不动。
山崖之巅,白清兰一身红衣临风而立,衣袂翻卷如燃火。
手中一封密信,腕间停着那只海东青,名唤青羽,羽骨刚劲,体健神俊,爪如钩,喙如凿。
她将信缚于青羽腿上,轻声道:“青羽,你是爹爹所养,哥哥也曾喂过你。你能寻到他,对不对?若寻见我哥哥,便将此信交予他。”
言罢抬手一送,青羽振翅破风,直向京畿万家灯火而去。
萧曦泽虽以兵夺权,却不失帝王分寸。
大军入城,秋毫无犯,京畿依旧市井繁盛,夜市如昼,叫卖声、笑语声、丝竹声交织,一派升平气象。
夜风微凉,拂动白清兰衣摆。
“清兰。”
楚熙自后而来,一身紫衣,手提食盒。
他立在她身后,启盒取糕点,复又合上,自后轻轻揽住她腰身,将糕点递至她唇边,“我亲手做的,按你喜甜的口味,尝尝看。”
白清兰轻嗤,“你竟也会做糕点?”
“向韶思怡学的。知你爱吃,便讨教了手法。”
她张口浅尝,甜香适口,淡淡道:“松手。”
楚熙依言放开。
白清兰执糕,望着城中灯火,慢慢食尽。
“还吃吗?”
“多食易积食,不必了。”
话音方落,地面骤然震颤。
楚熙心头一紧,地震。
震感转瞬即逝,天地却骤变。
风起云涌,流星破空,一道接一道坠入京畿。
百年难遇的陨石雨,轰然砸落。
隆隆巨响,撕裂满城繁华。
刹那之间,惨叫四起。
屋宇倾颓,火光冲天,瓦砾遍地,尸骸狼藉。
方才还灯火连绵的京畿,转瞬化作人间炼狱。
白清兰目观天象,心头一振,厉声大喝,“天助我也!即刻攻城!”
楚熙会意,旋即传令而去。
陨石渐歇,狂风卷着烟尘呼啸城中。
京畿城下,虞暥银甲白马,长剑在手,厉声号令身后五十万甲士,“今日,一人头赏十钱,杀得多,赏得多。活捉萧曦泽者,封侯拜相。唯有一令——不许滥杀百姓,不许凌辱妇孺,违者,斩!”
三军齐应,声震四野。
虞暥长剑高举,嘶吼破云,“杀——!”
军令如山,铁骑奔涌,步兵疾进。
陨石已将城门砸得残破不堪,攻城锤一撞,城门轰然碎裂。
步兵先入,骑兵后继。
可这支新军,何曾真正记挂军纪?他们只记得赏钱,记得封侯拜相。
一入城内,满目断壁残垣,地裂纵横,百姓死伤枕藉,哀嚎遍野。
那些尚存一息的百姓,在他们眼中,便是行走的赏钱。
趁白清兰、虞暥、楚熙、陌风、戚玉率军直取皇宫,乱兵当即失控。
遇人便杀,不分兵民。
侥幸存活的女子,稍有姿色,便被强拖硬拽,哭喊挣扎,只换得拳脚相加。
士兵拽着她们的发鬓,拖入暗隅,肆意施暴。
更有人冲入未塌的屋舍,抢掠财物,纵火焚屋。
乱军之中,一人重伤踉跄,正是娄滨。
陨石砸落旁侧屋宇,横梁倾塌,他一只腿被砸断,一只臂齐肩而断,浑身浴血,步履艰难。
未行几步,身后士兵骤至,一刀从他背后刺入,透腹而出。
鲜血喷涌,娄滨低头,望着那柄染透自己热血的刀锋。
士兵抽刀而出,血肉摩擦之声刺耳。
他眼前一黑,直挺挺栽倒在血泊之中,再无声息。
京畿城内,暴行不止,烽火连天。
皇宫大殿,灯火犹明,宫人奴仆早已逃散。
萧曦泽一身白衣,端坐龙椅之上,一手捂胸,唇角带血。
殿宇倾塌之时,他为护郑葭,以身相挡,受了不轻的伤,而郑葭安然无恙。
郑葭紫衣入殿,上前关切,“你的伤如何?”
萧曦泽轻咳,语气平静,“无妨。郑葭,从今日起,你自由了。收拾行装,逃吧。”
郑葭微微一笑,“好。”
她刚转身,虞暥已踏入大殿,身后跟着白清兰、陌风、楚熙、戚玉。
郑葭僵在原地,面色煞白。
萧曦泽抬眼,望见那抹红衣。
白清兰立在阶下,英姿飒爽,容色倾世。
他心跳莫名一乱,旋即强行压下。
白清兰上前一步,笑意冷冽,“萧曦泽,多年不见,我还以为你早已身死,不曾想你竟踞京畿称帝。你既取蜀都、宁州,那江秋羽、谢姝、穆瑾之,你把他们如何了?”
萧曦泽心知,一旦实言,今日无人能活。
他已负尽红颜,不能再连累郑葭。
萧曦泽扯谎道:“他们落入聂遥之手,我敬其风骨,令聂遥只击晕,遣人快马将他们送走了。”
白清兰闻言,心头稍安。
“萧曦泽,大势已去,束手就擒吧。”
萧曦泽苦笑,“是啊,连天都助你们。这是天要亡我南陌。”他看向郑葭,目光沉定,“此女无辜,是我掳来的,只因容貌有几分似海棠。求你,放她一条生路。”
郑葭不解海棠何意,此刻却也不敢多问。
白清兰淡笑,“我说话可做不得数,你该问问虞朝的皇子。”
她目光转向虞暥。
萧曦泽冷哼一声,“原来你意在复虞。可你白清兰,文不输施萍,武不输苏江酒,谋略不让虞酒卿。这般人物,最当登基为帝,福泽万民,安定天下。我实在不解,你为何不自居帝位?”
白清兰缓缓开口,“民心无常,惟惠之怀。权者,凶器也;位者,危途也。凡人皆有贪嗔痴,权力一握,欲念便涨。涨而不止,终为其所噬。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帝王之称,名曰孤家寡人。这一路走来,为名为利,我已经失去太多爱我与我所爱之人。帝位,是踏尸骨、履鲜血而上的绝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极权之巅,唯有孤寒。过慧易夭,太强易折,我承受不起,亦不愿承受。这皇帝,不做也罢。”
语毕,她转身而去,陌风、楚熙紧随左右。
萧曦泽弃械投降。
戚玉亲手废其武功,令他再无反制之力。虞暥下令,将其幽禁,严加看守。
白清兰已将萧曦泽过往一一告知虞暥,所以在虞暥心中,此人留之必反,非死不足以绝后患。
此次的战役在后世被称为——京石之战。
史载:七月,虞暥以五十万军与萧曦泽相持京畿,数战未分胜负。会夜陨星坠城,暥挥师克京畿,擒诛曦泽,是为京石之战。天眷其功,盖天纵英哲,当复虞正位者也。
三日后,蕲州刺史府大堂,临时设为刑堂。
堂下,郦寂、赵鑫、米成、梁涵、苏娘、王舒等主犯,皆被五花大绑,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铁链深深勒进皮肉,昔日光鲜的衣袍早已沾满尘土血污,体面尽碎,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与绝望。
两侧兵卒持刀而立,甲叶铿锵作响,气氛肃杀如冰,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堂中,西桉与李裕端坐主位,罗浔立于二人身侧。
他年仅十岁,身形尚小,可一双眼睛沉静如寒潭,不怒自威,看得堂下众犯人心惊肉跳。
“升堂!”
西桉一声令下,惊堂木重重拍下,震得整座大堂嗡嗡作响,更震得众犯人心胆俱裂。
“郦寂,你身为蕲州刺史,镇守一方,却勾结奸商,侵吞赈灾救命银,可知罪?”
郦寂面如死灰,双肩垮塌,再也撑不住半分伪装,垂首颤声道:“下官……知罪。”
梁州刺史赵鑫亦是面无血色,瘫跪在地,一言不发,默认了所有罪状。
轮到米成、梁涵、苏娘三人,他们虽心中不以为然,面上却依旧守礼恭敬,垂首屏息,静待发问。
罗浔上前一步,沉声开口,“米成、梁涵、苏娘,你三人主谋贪吞赈灾银,伪造天灾,罪证确凿,还不认罪?”
米成恭恭敬叩首一礼,从容开口,“回大人,疑狱,泛与众共之,众疑,赦之。大人年纪虽轻,执掌律法,更当重证重据。我等并无贪墨之行,亦无勾结之实,还望大人明察,不可仅凭臆断定罪。”
梁涵亦垂首正色,言辞锋利却不失恭敬,“回大人,我等商人,以信立业,以义取利,一生谨守商道国法,何曾碰过一文赈灾银?律法之道,首在公允,大人若信口加罪,恐失天下之望。”
苏娘更是敛衽叩首,轻启朱唇,舌灿莲花,“回大人,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断案要凭实证,治罪要依律条。我醉春坊上下百余口,皆是良民,灾年施粥,冬日赠衣,乡邻有口皆碑。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我等辛苦经营,反遭污蔑,天下实无此理。大人年少英明,定不会冤枉良善,坏了律法清明。”
三人一人一句,轮番陈辞,言辞恭谨,气势却步步紧逼。
罗浔起初还能镇定应对,条理分明地驳斥,可不过三回合,便被三人联手说得节节后退,面色涨红,语速渐乱,竟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辩。
他虽聪慧过人,却从未见过这般巧舌如簧、死的说成活的场面,更架不住三人轮番以礼辩法,一时间竟压不住场面,定不了罪名。
罗浔攥紧拳头,急得鼻尖微汗,却依旧强作镇定,“你…你们休要巧言令色!”
苏娘垂首轻声应道:“大人息怒,民女等只是据实而言,绝无巧辩之心。”
李裕见状,猛地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够了!尔等奸商,还敢在公堂之上巧言诡辩、蒙蔽视听!”
话音落,李裕一挥手,衙役将熔银炉、库银、密账、行贿书信尽数抬到堂前,一字排开。
“所有证物在此,银锭刻有户部印记,密账记有分赃明细,驿站流水、关卡人证俱全!铁证如山,尔等还要狡辩?”
三人见到如山铁证,紧绷的防线轰然断裂,瞬间彻底崩溃。
米成最先撑不住,整个人软倒在地,额头狠狠砸向青砖,一下又一下,磕得额头鲜血直流,顺着面颊滑落,模样狼狈不堪。
他声音抖得不成调,涕泪横流,往日巨商的傲气与算计荡然无存,他像一条摇尾乞怜的丧家之犬,“大人饶命!陛下饶命!草民知罪,草民知罪啊!是梁涵,全是梁涵先起的头!是他拉我入伙,是他撺掇我谋夺赈灾银!我一时糊涂,鬼迷心窍,求大人开恩,留我一条贱命,我愿散尽家财,十倍、百倍偿罪!”
他拼命磕头,青砖地面被染出点点血痕,求生的丑陋一览无余。
梁涵听得魂飞魄散,立刻疯了一般扭头嘶吼,铁链勒得他脖颈通红,双目暴突,神情近乎癫狂,只顾着推卸罪责,“不是我!是他米成!是他最先提出贪银毒计!我是被逼的,我是被他胁迫的!求大人明察!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啊——我上有老下有小,我不能死啊!”
他拼命挣扎,铁链哗哗作响,一生精于谋划、算尽人心,到了生死关头,却连一句完整的辩解都说不周全,只剩下最本能的哀嚎与恐惧。
当苏娘看到米成和梁涵二人相互推卸责任时,心里防线也彻底垮了。
她发髻歪斜,珠翠零落,精致的妆容被泪水冲得花乱一片,再无半分从容。
她匍匐在地,双肩剧烈颤抖,哭声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带着濒死的绝望与悔恨,“大人…民女知罪…民女悔啊……起初米成、梁涵来找我时,我本是严词拒绝的,我守着胭脂铺,只想安稳度日,是他们以暴利诱惑,以乱世生存相逼,我一时贪念,才走错了路……民女愿散尽全部家产,愿终身为奴为婢,愿世代为百姓做牛做马,只求大人饶民女一命…民女怕死,民女真的怕死啊……”
她哭得几乎晕厥,手指死死抠着青砖缝隙,指甲断裂,鲜血渗出,却浑然不觉。
她怕的不是抄家,不是落魄,不是身败名裂,是彻骨的死亡。
是刀起头落,是一生荣华一朝尽毁,是千里商脉化为泡影,是再也看不见明日的太阳。
三人互相推诿、互相攀咬、拼命磕头、涕泪齐流,一个比一个狼狈,一个比一个卑微,一个比一个绝望。
往日里个个精明过人、心思缜密、算无遗策,此刻尽数崩塌,只剩下最赤裸、最丑陋的求生本能。
罗浔立于堂中,身姿挺直,声清如钟,字字如重锤,狠狠砸碎他们最后一丝幻想,“你们上下通谋,空印作伪,中途换银,以石抵银,抹平痕迹,官商合谋,天灾遮罪。账可伪,痕可灭,唯有人心之贪,天理难藏!赈灾银是灾民的救命钱,你们吞的是饥民白骨,饮的是百姓血泪,今日一死,难偿其罪!”
话音落,三人彻底瘫软在地,眼神空洞,面如死灰,连哭嚎的力气都瞬间消失。
他们怔怔望着头顶的横梁,心中只剩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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