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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道(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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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都怕死,都想活,都舍不得半生富贵,可此刻,他们清清楚楚地知道,必死无疑,再无生路。

最后的宣判结果,齐州刺史郦寂、梁州刺史赵鑫斩立决。

詹费、贺伟、汪顺、李宁革职,杖责一百、发配边境戴罪立功。

至于京中被收买的官员,首恶赐死,余者革职留用,罚没家产。

苏娘、米成和梁涵三人斩立决,三家全族抄没,其主导的商号产业收归国有,改为官营,继续维持地方民生。

其余胁从富商不杀,三倍追赃,罚没八成家产,强制捐粮捐银,保留商行产业,戴罪立功。

所有赃银赃产尽数充公,直接填补国库与睦州赈灾。

数日后,新一批赈灾银直达睦州。

荀泽立于长堤,望着滚滚长河,心中长舒了一口气。

百姓伏地叩拜,哭声震野。

康肈以雷霆肃贪,以宽仁稳局。

新朝不乱,国库不虚,地方不崩,民心始安。

血债已偿,沉冤得雪。

梁国的天下,这才算真正站稳。

祈寿宫内,矮几之上珍馐罗列,酒肴齐备。

满案佳肴,皆出自虞琼之手。她与司马彦相对而坐,默然对饮。

虞琼执箸,为司马彦布菜,轻声叹道:“岁月无情,倏忽十七载。你我皆已老去。司马彦,这十七年来,你日日伴我,心中可有恨我?”

恨吗?

初时是恨的。

可后来,他见遍了虞琼的脆弱——见呼延复对她百般凌辱,见她为儿子呼延铮熬尽心神,见她为虞、匈两国安宁,殚精竭虑,不敢有半分松懈。

她人前狠厉果决,人后却被良心煎熬,夜夜被噩梦缠身。

他犹记那夜雷电大作,她卧于榻上,泣不成声,满心都是杀业之悔。

那一刻的她,脆弱如琉璃,一碰即碎。

时光如磨,十七年悠悠而过,将爱恨痴怨,一点点磨平散尽。

虞琼囚了他十七年,却未曾苛待,锦衣玉食,周全供养。

到如今,司马彦竟不知,自己还能恨些什么。

恨她当年下毒?可最初,是他先招惹了她。

恨她将他软禁十数年?可呼延复薄情寡义,她一介亡国弱女,孤身入匈奴,不狠、不硬,何以自保,何以存活?

罢了,半生已过,入土将近,爱恨早轻如烟尘。

司马彦轻轻摇头,一声轻叹,“虞琼,我不想再恨了。往后余生,你我安稳度日,可好?”

虞琼抬眸,眼底骤然绽开一抹璀璨笑意,轻声应道:“好。”

二人正用膳间,内侍轻步入殿,躬身行礼,“太皇太后,新科状元康翼求见。”

虞琼面上温柔刹那敛去,神色一沉,冷意自生。

方才温婉慈和的模样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那位身居高位、杀伐决断的太皇太后。

她语气沉稳,一字一顿,“令他往偏殿候着。”

“是。”内侍躬身退去。

偏殿之内,檀香袅袅。

康翼身着官服,恭跪于地。

虞琼华服高坐,倚于软榻,淡淡开口,“康卿,起来吧。”

康翼起身,虞琼缓缓问道:“你今日见哀家,所为何事?”

康翼垂首正色道:“太皇太后,臣斗胆进言——自古女子多为祸水。王上身边有一女,名唤贶琴,貌虽不扬,却深得王上偏信。此人不除,恐生后患。”

虞琼心头一怒。

她本就是女子,最厌此等偏见。

她强压怒意,平静问道:“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当赐死,以绝后患。”康翼沉声应道。

虞琼轻笑一声,“你既身为状元,文采自然出众。既自认忠言,为何不当面直谏王上?”

康翼从容对答,“王上已被此女蒙蔽,听不进忠言。”

“哦?”虞琼淡淡一挑眉,“你既知,哀家与王上早已势同水火。若哀家贸然处置贶琴,他一怒收归哀家大权,哀家便再无倚仗。你可知,如今满朝文武,已无人站在哀家这边了。”

康翼立刻躬身,“臣深知太皇太后难处。若太皇太后肯除贶琴,臣愿誓死为太皇太后效力。”

虞琼心中瞬间明了。

此人要贶琴死,并非为国,而是私怨。

她虽不知恩怨始末,却已看清此人——心胸狭隘,贪利畏死,纵有才华,亦是朝堂毒瘤,他日必为佞臣。

她既想留给魏哲一个清明朝堂,这等奸佞,便由她来除。

虞琼淡淡应道:“康卿,哀家已知晓。你先退下,哀家自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你答应哀家的,也莫要忘记。”

康翼大喜过望,面上依旧恭敬:“臣谢太皇太后,臣告退。”

待康翼离去,虞琼沉声唤道:“司马彦。”

司马彦缓步入殿,躬身听命。

“暗中去查,康翼与贶琴之间,究竟有何恩怨。”

“是。”司马彦应声退去。

七月下旬,兖州风调雨顺,民生安定。

城外田垄间,斜阳遍洒,占城稻连片金黄,稻秆挺拔,叶长而劲,在风中轻摇。

康兮言轻叹,“顷顷紫芒摇七月,穰穰玉糁杵西风。雨暘时若关开落,歌壤谁摅畎亩忠。今年稻禾丰茂,百姓可得丰收。”

古芷兰未作回应,转身便走,康兮言不以为意,紧随其后。

二人入城,在街上撞见步履匆匆的罗浔。

古芷兰上前问道:“罗浔,何事如此匆忙?”

罗浔知二人身份非同寻常,躬身行礼,“大人,方才有位自称匈奴使者之人求见陛下。臣已核验身份,确为匈奴所遣。此事重大,臣不敢自专,已先将使者安置,正欲寻仝大人商议,不想在此遇见二位。”

康兮言道:“带我们去见他。”

“是,两位大人,请。”

罗浔引二人入一家名为好运楼的酒楼。

这酒楼前身乃鸿飞楼,本是景王苏江酒所建。

燕国覆灭、苏江酒身死之后,旧楼拆毁,后被人重修改名好运楼,取入楼皆得顺遂之意。

楼内宾客满座,人声喧嚷。

二人随罗浔登至二楼,来到匈奴使者宗黎的居所。

古芷兰自称康翼长姐,康兮言自称为康翼姑母。

宗黎依礼相见,三人分坐案前。

室内茶烟袅袅,绕上雕梁。

窗外兖州城的喧嚣隐约可闻,楼内却安静异常。

宗黎先行礼,姿态谦抑,言辞恳切,“宗黎奉匈奴王之命,出使大梁,一为通好,二为借道。大梁新立,已现大国气象,实为天授。我王仰慕大梁仁德,愿与贵国结为兄弟之邦,世世修好,互不侵犯。此次我王亲征中原,欲借道梁境,只求大军通行无碍,秋毫无犯,事毕必以重礼相报,不敢有半分逾越。”

康兮言端起茶盏,指尖轻叩杯沿,抬眸时笑意微冷,语气却恭敬无隙,“使者所言甚是轻巧。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大梁初立,百废待兴,民思安定,正欲民亦劳止,汔可小康。匈奴与大梁素无深交,忽言兄弟之盟,此盟之信,又以何为证?”

古芷兰接言,“无信贸贸,必受其殃。大梁新立,如舟行沧海,唯恐倾覆。使者既言借道,《孙子兵法》云,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匈奴数万兵马入我梁境,旌旗蔽日,士马喧天,梁地百姓见之,岂能不惶惶不安?”

她话锋一转,指尖轻叩案几,语气陡然锐利,“我大梁所忧有三,一忧借道之后,匈奴驻军不退,占我关隘,侵我疆土;二忧大军过境,粮草取于梁地,兵戈扰我黎民,使流离惨状重演;三忧空盟无凭,今日称兄道弟,明日背信弃义,将大梁拖入战火。使者一句诚意,何以解我大梁三重心患?”

宗黎不惊反笑,从容道:“二位公主明察,宗黎早有准备。我王深知大梁难处,故先以实利示诚。”

他一声吩咐,门外侍从捧入锦盒,盒中金锭、玉璧陈列眼前。

“白银千锭,黄金万两,锦缎千匹,良马五千,米粮二十万石,皆已备好。盟约一成,即刻送入梁都府库,以示兄弟之国相恤之意,正合《孟子》出入相友,守望相助之旨。”

古芷兰淡淡抬眼,“使者这份诚意,未免过轻。大梁新造,国库空虚,军资匮乏,万民待哺,非些许金帛便可安抚。若匈奴真心结盟借道,便需拿出安邦定国之厚利。白银百万,黄金千万,玛瑙玉器十箱,锦缎万匹,米粮五十万石,另赠汗血宝马十万匹,以充军实,以济民生。如此,方称诚意,方称兄弟。”

宗黎面色微滞,心中一沉。

此数远超王上所定底线,应下则归国必受重责,不应则借道之事功亏一篑,而王上临行严令,务必成事,违令者死。

他指尖微攥,片刻沉默后,终是颔首,声音沉定,“二位公主所求,虽超我王原定之数,然为两国盟好,宗黎尽数应下。只求大梁允我大军借道,秋毫无犯,永结盟好。”

康兮言唇角微挑,冷峭一笑,缓缓道:“黄金美玉固然诱人,然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财利再多,若不能守疆护民,终是镜花水月。使者既言秋毫无犯,敢问,若匈奴士卒擅入民宅、强取财物、凌辱百姓,该当何罪?若大军逾期滞留,又当如何追责?空口无凭,不如立书为证,刻石盟誓。”

古芷兰应声附和,语气清冽而强硬,“约信曰誓,莅牲曰盟。兄弟之盟,当立铁券,书明约法,昭告天地。须写明,大军过境,以十日为限,不得逗留;所过州县,不得入城,不得扰民;一卒犯律,就地正法,传首示众;一骑占土,即视为背盟,两国绝交,匈奴须割地谢罪。此外,大梁借道,匈奴入梁人马不得过五千,出境之时,我方核验人数,少一人,即视为另有图谋,届时休怪大梁无情。”

康兮言道:“大梁虽新立,却不乏精兵强将。若匈奴心存不轨,大梁亦可一战。”

二人一唱一和,句句严谨,将大梁顾虑一一摆明,看似步步紧逼,实则将风险尽归于匈奴。

宗黎沉吟片刻,抬目诚恳,语气坚定,“二位公主所言,合情合理,宗黎一一应下。大军过境,不逾五千,限时十日,违则军法处置;士卒犯禁,就地正法;不占寸土,不扰一民,违者以背盟论。此约可刻金石,可昭天地,我王绝不反悔。”

他又补充,“粮草我军自备,不取梁地一粒;营帐皆扎郊野,不入梁城一郭。我王亲征,为天下一统,非为觊觎邻邦。余固知謇謇之为患兮,忍而不能舍也。我王以信义立天下,岂肯因一时小利,毁万世根基?”

宗黎退无可退,一应细节尽数应允,唯借道一事,寸步不让。

康兮言与古芷兰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康兮言放下茶盏,语气稍缓,仍持警惕,“使者所言周全,然此事关乎大梁国运,非我二人可独断。容我等禀报陛下,再行定夺。你且在此安歇,大梁自会以礼相待。若陛下应允,自会召你入宫,面议盟约。”

古芷兰唤道:“罗浔。”

罗浔应声入内。

古芷兰看向他,神色肃然,“此处交予你,务必妥善款待使者,严守规矩,不得有半分轻慢。”

“臣遵旨!”

烛火摇曳,人影明灭。

康兮言、古芷兰起身离去。

祈寿宫内,锦榻之侧,虞琼端坐榻沿,手中挽着一缕红绳。

韩蕴跪坐席上,二人正相对翻绳。

不过一根素色红绳,在指间辗转,翻出种种花样。

虞琼玩得兴致盎然,唇角笑意盈盈,恍若豆蔻少女;一旁陪玩的韩蕴面无波澜,只默默应和,心中不解她近日的反常。

这些时日,虞琼终日沉溺嬉乐。

翻绳、九连环、七巧板,又召宫人斗草、对弈、投壶、射覆,常常一玩便是整日,将朝政全然搁置。

宫人们私下窃议,“太皇太后越老越糊涂,用不了多久,王上便可收权亲政了。”

流言传入耳中,虞琼浑不在意,依旧只顾玩乐。

不多时,司马彦缓步入内,向虞琼行礼,将康翼与贶琴的旧怨,一五一十禀明。

虞琼听完,只淡淡一笑,任性道:“不玩了,哀家饿了,取些糕点来。”

候在宫外的内侍躬身应道:“是。”

内侍退去,韩蕴收好红绳,起身扶起虞琼。

虞琼站稳,淡淡吩咐,“司马彦,你去康府一趟,告知康翼。想杀贶琴、表忠心、求封侯拜相,皆需重金。若他想通,便入宫来见哀家。只要他忠心,哀家必不负他。”

虞琼心中早有盘算,欲借康翼家财,填补大梁索要的贡礼。

匈奴富商虽多,却无人肯无偿出资;百姓赋税,又动不得。

听闻康德辞官后经商致富,康家积蓄颇丰。

魏哲即将向梁国借道,梁国新立,正急需钱财,而世间诸事,多可由钱化解。

虞琼便是要以康翼之财,了结大梁开出的条件。

司马彦躬身领命,“是。”

待司马彦离去,虞琼转头看向韩蕴,笑意明媚,“韩蕴,走,我们接着玩,去放风筝。”

韩蕴恭敬应道:“是。”

虞琼欣然转身而去,韩蕴紧随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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