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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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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想越悲,越想越委屈,一时情难自禁,两行清泪簌簌落下,滚烫而涩。

这是司马彦头一回见她在自己面前如此柔弱。

相伴十余载,在他眼中,虞琼向来强势冷硬、心思深沉、手段凌厉,强势到他几乎忘了,她也曾是被人捧在掌心、娇柔易碎的女子。

司马彦心头猛地一揪,又慌又乱,手足无措,忙上前语无伦次道:“虞琼,你、你别哭啊!你做了我吃便是,便是真下毒,我也一口吞下!你别哭,你一哭,倒像是我欺负了你一般。”

说着,他忙从袖中取出锦帕,正要递过去,虞琼却忽然伸手,猛地抱住了他,放声痛哭。

司马彦浑身一僵,整个人都愣在原地。

心底最硬最冷的一处,骤然软了,慌了,乱了,连呼吸都似顿了一瞬。

听着她压抑多年、终于崩决的哭声,悲恸无助,浑身都在不住颤抖,司马彦只觉得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碎得厉害。

他轻轻回抱住她,一手缓缓拍着她的背,声音放得极柔,带着从未有过的郑重,“虞琼,别怕。不管你受了什么委屈,不管你从前有多苦,老子既然栽在你手上,这一生,便拿命护着你,绝不让人再欺你半分。”

他话音刚落,虞琼哭得更凶,身子抖得越发厉害。

司马彦不再多言,只静静抱着她,任由她将半生委屈、半生苦楚、半生隐忍,尽数哭尽。

西桉、李裕带着罗浔,踏遍蕲州、梁州山川渡口,查遍所谓银车倾覆之地。

长河渡口水波平静,岸土平整,无倾覆痕迹、无银锭碎屑、无车辙残痕;山崩路段新路铺就,青草新生,无乱石埋车、无兵卒遗骸、无破损木箱。

所有现场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所有物证被销毁得一干二净。

提审被灾难吞没后还幸存的兵卒,口供整齐划一、语气坚定如铁,无论如何拷问,皆咬定“天灾倾覆、银入洪流”。

走访民间,百姓闭门闭户、噤若寒蝉,唯恐一语不慎,招来六官报复。

蕲州、梁州六官从容淡定,每日登门请安、端茶送水、言辞恳切,一副奉公守法、忧国忧民之态,半点破绽不露。

米成、梁涵深居简出,商铺闭门谢客;苏娘依旧坐镇醉春坊,妆容精致、举止雍容,往来应酬如常,仿佛赈灾银案与她毫无干系。

一日,西桉等三人途经蕲州酒楼,忽闻邻桌商客低语,“王掌柜近日手笔真大,又置宅院又纳妾,出手阔绰得很。”

“嘘——小声点,那是沾了大买卖的光。”

“醉春坊苏娘也稳得住,这时候了还开门迎客,气度真是常人不及。”

西桉、李裕听在耳中,心中顿时起疑,刚想上前细问,那几名商客却似怕惹祸上身,匆匆起身走了。

回到驿馆,李裕忍不住长叹一声,“现场早已被清理干净,所有人口径又一模一样,都说只是天灾,这般下去,这案子恐怕要成无头悬案了。”

西桉沉默片刻,缓缓道:“他们早有准备,把所有能查的路子,全都堵死了。”

罗浔翻开笔记,指尖停在王舒二字上。

而端坐在屋檐之上偷听的仝江,他一边喝酒一边轻笑道:“完美到反常,便是最大的破绽。”

深夜,蕲州驿馆小院,月光如水。

罗浔独坐石椅上,借着屋檐旁挂着的花灯灯光翻卷。

连日查案,账目完美、现场干净、口供统一,一切指向天灾,可越是完美,越令他心疑。

黑影倏然落地,仝江负手而立,黑衣如夜。

他望着眼前十岁稚童,眼中难得露出赞许,“罗浔,在看什么呢?”

罗浔沉迷看卷,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他猛地抬头,当看到仝江的脸时,一颗砰砰乱跳的心才得以平静。

罗浔不解问道:“大人,您怎么在这?”

仝江想了想才随口胡诌了句,“我路过,这不是看到你了吗?就过来看看。”

“路过?”罗浔更是不解,“这里是驿馆,你路过,能来这?”

仝江闻言,尬笑一声,才摆摆手,一本正经道:“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案子断的怎么样了?”

罗浔闻言,也明白了,仝江是故意跟来的。

罗浔直言道:“没有头绪!”

仝江轻笑,“那我就送你三句真言吧,悟透,此案可破。”

罗浔起身行礼,恭敬沉稳,“请大人赐教。”

仝江轻咳几声,一本正经道:“第一句,官官相护可伪账,驿路流水难尽瞒。”

罗浔悟性极高,一点就透,他立马明白过来,银车过境,草料、人马、灯火、民夫开销,琐碎繁杂,六官再手眼通天,也不可能改尽全路十几座驿站流水。

仝江自顾自说道:“第二句,百万白银难私藏,必借商行洗银粮。”

一百五十万两巨银,非商号不能熔、不能藏、不能转,只要盯住商行账目,必露马脚。

仝江续道:“最后一句,新朝求稳不求乱,首恶必斩胁从宽。”

不可一网打尽,否则地方动荡;擒首恶、破链条、稳人心,方是上策。

罗浔在仝江语毕后,全都明白了,他立马笑着对仝江拱手行礼,“多谢大人指点!我全都明白了。”

仝江笑的一脸欣慰,“你呀,还太小,虽然聪明,但毕竟涉世未深,你还是要多出去历练历练,遇到的事多了,才能成长。”

罗浔应道:“是,罗浔明白了,罗浔谨遵大人教诲。”

仝江轻哼一声,“好了,我可没功夫跟你这小崽子在这瞎耽误功夫,明日一早,按照我说的去查吧,此事你若办的好,回去大功一件呐!”仝江语毕,随意的摆摆手,“走啦!”

仝江语毕,只见他身形一闪,移形换影间,人已消失不见。

次日天光大亮,金銮殿上香烟袅袅,玉阶生辉。

魏哲一身明黄龙袍,端坐龙椅之上,身姿挺拔,威仪慑人。

身旁凤椅高置,虞琼身着翟衣凤冠,珠翠琳琅,一层金色珠帘垂落,将她容颜半遮半掩,只余一抹静雅端凝的身影,隐于柔光之中。

阶下文武百官分列左右,各色官袍肃立如林,人人垂首屏息,殿内一片肃穆沉寂。

魏哲目光缓缓扫过阶下,沉声开口,打破满殿静谧,“如今中原四分五裂,兴朝太后遇刺身亡,帝王下落不明,朝野动荡,内乱不休。此乃我匈奴拓土扩疆、问鼎中原的大好时机。孤意已决,三个月后御驾亲征,朝中政务,暂由太皇太后摄政。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话音刚落,于雷当即出列,躬身行礼,语气恳切凝重,“王上三思!王上乃一国之主,身系社稷安危、万民福祉,御驾亲征凶险莫测,万万不可轻涉险地啊!”

于雷话音方落,宗黎亦迈步出班,拱手进言,“王上,中原战局纷乱,敌情难料,王上万金之躯,若有半分差池,国中无主,必生大乱。臣恳请王上收回成命,另遣良将出征!”

此言一出,殿中群臣纷纷附和,一时间劝谏之声不绝于耳,皆是不愿君王以身犯险。

魏哲面色不改,语气沉稳而笃定,“太皇太后身边有韩蕴、司马彦两员虎将坐镇桓州,稳守朝堂;今随孤出征,护驾左右。再加上又有兵马督指挥使严征护驾,内外皆有依仗,何险之有?孤此行,万无一失。”

珠帘之后,虞琼指尖微顿,心头骤然一凉。

她瞬间便明白,魏哲这是要借机调离她的心腹,断她左膀右臂,削她权柄。

虞琼轻轻闭目,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散于殿中。

罢了。

这江山,她守得太久,握得太累。

久到失了本心,丢了过往,到头来孑然一身,孤苦无依。

这位置本就不属于她,迟早是要交出去的。

她心思未露半分,殿上却已因司马彦三字轰然哗然。

“司马彦?他不是早已战死沙场了吗?”

“正是啊!世间竟有同名同姓之人?”

“若他当真尚在人世,为何多年隐匿,不入朝堂,不为国效力?”

议论之声此起彼伏,愈演愈烈。

直至立在魏哲身侧的总管太监尖声一喝,“肃静——!”

声震殿宇,百官瞬间噤声,齐齐垂首,重新归位,大气不敢出。

可殿中老臣心忧国事,仍不肯作罢。

片刻之后,户部侍郎元禄颤出班,叩首奏道:“王上,司马将军战死之事天下皆知,如今忽言其尚在,朝野必生疑窦,人心浮动。且王上亲征,国中无君,太皇太后虽掌摄政,然兵权旁落,恐生祸端啊!”

礼部侍郎王安亦紧随出列,正色进谏,“王上,中原乱象虽可图,然我匈奴根基未稳,长途远征耗粮损兵,风险甚大。王上万金之躯,岂可轻离王都?臣恳请王上遣大将出征,坐镇国中以安天下!”

于雷亦躬身附议,“臣亦以为不可!军中粮草调度、边关布防皆需王上定夺,王上一旦离京,三军无首,恐生变数!还请王上三思!”

一时间,文臣武将接连出列,言辞恳切,苦劝不止,殿内再度一片纷扰。

魏哲端坐龙椅,面色渐沉,指尖轻叩扶手,待群臣声歇,方才抬眼,目光冷锐如刃,扫过阶下众人,语气骤然厉喝,掷地有声,“御驾亲征,孤意已决!司马彦尚在,乃是孤密令隐匿,何须尔等妄加揣测、多言置喙!再有妄议阻拦、动摇军心者,视为藐视王威,按律当斩!最后,孤派宗黎为使者,明日带着贡品出使梁国,孤不管你用什么手段,一定要说服梁国陛下,让他为朕的军队大开方便之门,朕御驾亲征,需经过梁朝。”魏哲不容宗黎辩说,便站起身,大袖一挥,“退朝!”

一语落下,殿内瞬间死寂,落针可闻,再无一人敢多言半句。

小太监见状,立刻扬声唱喏,“退朝——!”

文武百官齐齐跪倒在地,俯首高呼,“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太皇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震金銮,久久不散。

次日清晨,罗浔一早便来见西桉、李裕。

少年身姿挺拔,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两位大人,不必再查银查官了,先查驿站流水,再查两州商行账簿。”

西桉、李裕一愣,随即豁然惊醒。

他们只顾盯着赈灾银专用账册,却忘了最朴素、最无法篡改的底层账目!

“速调蕲州、梁州全路驿站三月流水!”

侍从疾驰而去,半日便抱回十几捆厚册。

三人分头翻阅,不过半个时辰,惊天破绽轰然炸开!

三批银车过境之日,沿途驿站壮马减半、民夫减半、草料减半、灯火早熄。

真银重车,必耗双倍人力物力;轻车空车,才会如此俭省。

铁证如山——银车根本没载银,早已中途被换!

“好手段!”李裕拍案而起,“他们敢伪印书,不敢伪全路流水!”

罗浔紧接着道:“银既被换,必入商行。请封蕲州、梁州商会,彻查醉春坊、米梁米铺、王记米行!”

西桉当即下令,“封商行!扣账簿!围醉春坊!”

侍从倾巢而出。

半日之后,商行账簿送回。

罗浔目光如炬,一眼锁死要害。

数月之内,醉春坊、米梁米铺、王记米行,大量购入熔炉、炭料、铜锡、模具,与本行毫无干系;醉春坊暗账记有巨额不明银锭入库;王记米行更有三笔巨款直汇京官,数额、日期、人名,一笔不落!

“证据确凿。”罗浔合册,声清如钟,“银未漂没,未埋山泥,早已落入郦寂、赵鑫等六官,及米成、梁涵、苏娘、王舒之手!”

铁证已握,西桉与李裕不再犹豫,当即决定收网。

蕲州刺史府大堂,郦寂、詹费、贺伟三人,正与米成、梁涵、苏娘、王舒等人密会,商议如何应对西桉的调查。

“西桉那老匹夫,今日突然查起了驿站流水,怕是察觉到了什么。”梁涵眉头紧锁,沉声道。

米成却是一脸笃定,指尖轻叩桌面,气度沉稳,“无妨,驿站流水虽有破绽,但他们没有直接证据,定不敢轻易动我们。再说,京中的大人,也会为我们周旋。”

苏娘端坐一侧,云鬓工整,妆容精致,眉眼间不见半分慌乱。

她轻拢衣袖,声音温婉却字字清晰,条理分明,“诸位稍安勿躁。醉春坊各行铺账目清白,商路往来有据可查,熔银炉是染坊固色所用,账簿记录齐全。便是官差上门,我们也只管按规矩回话,不卑不亢,不慌不忙。官场上的事,讲究的是证据,不是揣测。”

她言语从容,气度沉静,一派商界掌舵人的笃定与精明。

三人皆是商场摸爬滚打数十年的人物,大风大浪见得多了,即便此刻风声鹤唳,依旧面不改色,心思转得比谁都快。

唯有王舒坐立不安,手心冒汗,一副魂不守舍的蠢态。

米成斜他一眼,低声冷斥,“坐直了,这点场面就慌,将来如何成大事?”

王舒哆嗦着点头,却依旧压不住心底的惶恐。

就在此时,大堂外甲叶铿锵,喊声震天。

“奉圣命,查抄刺史府!捉拿贪腐案犯!”

郦寂脸色一变,霍然起身。

米成、梁涵同时抬眼,眸中闪过一丝厉色,却依旧端坐不动,身形稳如泰山。

苏娘缓缓起身,理了理衣襟裙摆,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只是赴一场寻常商宴。

士兵破门而入,刀兵林立。

西桉持剑步入,厉声喝道:“郦寂、赵鑫、米成、梁涵、苏娘,尔等勾结谋私,侵吞赈灾银,即刻拿下!”

兵卒上前锁拿。

王舒当场腿软,瘫倒在地。

而米成、梁涵、苏娘三人,肩背挺直,不挣不扎,任由铁链上身,依旧保持着体面与镇定。

米成率先开口,声线沉稳,躬身行礼,言辞恭谨,“大人明鉴。无征不信,不信民不从。我等乃是正经商人,营生合规,出入有据。赈灾银倾覆于天灾,与我等并无干系。大人不分青红皂白便拿人,恐伤商心,失民心啊。”

梁涵紧随其后,亦是垂首正色,滴水不漏,“君子慎独,不欺暗室。我等守法经营,从未与地方官私相授受。大人仅凭猜测便兴大狱,传扬出去,天下商人谁敢再入梁国?还望大人拿出实证,再论是非。”

苏娘微微垂眸,再抬眼时,目光温婉却气场十足,声音清亮动人,“大人明鉴。民女经营醉春坊数十年,行商多州,一向以信为本。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灾年以来,醉春坊数次捐粮捐物,救助流民,有口皆碑。所谓熔银藏银,纯属无稽之谈。坊中炉灶皆是染料固色之用,货品往来皆有账可查。大人若是信口定罪,不单是冤枉民女一人,更是寒了天下所有守法商户的心。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民女虽为女子,亦知清白二字重于千金,还望大人明察!”

她口齿伶俐,逻辑缜密,一番话说得情理兼备,竟让在场兵卒都微微动容。

三人皆是一脸坦荡,眼神坚定,不见半点心虚,若非早已心知肚明,谁都会以为他们是被冤枉的良民。

西桉冷笑一声,“嘴硬无妨,稍后自有证据让你们哑口无言。带下去!”

三人被押出时,依旧步履沉稳,脊背不弯。

罗浔望着三人的背影,眸色微沉。

这等人,不见棺材不掉泪。

不到铁证如山,绝不会认。

大堂之上,罗浔缓步而出,声清如钟,“搜。仔细搜查醉春坊工坊、米梁二人米庄暗库、王记米行地窖。一砖一瓦,不得放过。”

半个时辰后,回报接踵而至。

熔银炉、未熔完的银锭、刻着户部印记的银砖、密账、行贿清单、京官往来书信……

一件件证物,被抬到大堂正中,堆成小山。

人证、物证、财证、账证,一应俱全。

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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