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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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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多想回。

但更多的,是想再看一眼宁州城楼上,那个等他归去的身影。

多想再握一握剑,为她守一方安稳。

多想活着,完成未竟的志,护住心尖的人。

可生命正飞速抽离,万般不甘,千般牵挂,万般遗憾,终抵不过宿命一刃。

他最后望向宁州城楼的方向,目光里缠满了不舍、眷恋与至死难平的痛,身躯如断弦之弓,重重倒在血色泥土之中。

铁甲寒,热血凉,壮志未酬,情深未绝。

一代将星,就此陨于乱军之中,成千古遗憾。

江秋羽死后,穆家军群龙无首,战场上不少穆家军纷纷撤退,退回了宁州城内。

江秋羽身死的消息传遍宁州,满城皆寂。

百姓自发设下香案,纸钱纷飞,烟灰卷着寒风飘上灰沉沉的天际,人人面上皆是悲戚与惶惶不安。

堂屋内,谢姝一身素白桑麻,孤零零跪在蒲团之上。

灵位肃立,三炷清香青烟袅袅,却暖不回那个策马提剑、护她周全的人。

她双目空洞,泪早已流干,只剩断断续续的哽咽,整个人如失了魂魄的纸人,一碰便碎。

屋外,披麻戴孝的穆家军乱作一团,吵嚷不休。

“敌军势大,再守也是死,不如降了!”

“我等不过是新征乡民,何苦陪你们这群入伍多年的兵一起送死?!”

老卒们勃然大怒,拔刀拄地,声如洪钟,“放屁!我等随睿明帝打天下,穆家军军规——宁死不降!”

“便是粉身碎骨,也不能丢了先人的骨气!”

喧嚣刺耳,刺破屋内死寂。

谢姝缓缓起身,擦干脸上泪痕,一步步走到门口,推门而出。

众人见她双目赤红、形容枯槁,刹那间噤声无声。

她只哑着嗓子,轻轻一问,“江秋羽的尸首,何在?”

无人应答,人人低头,满面愧色。

谢姝忽然笑了,笑声凄冷如冰,刺得人心头发紧,“他为守宁州战死沙场,你们却连他的尸骨都不曾抢回。这段时日,他待你们亲如手足,同甘共苦,何曾有过半分亏待?如今他以身殉城,你们却弃甲溃逃,开口便是投降。穆家军的骨血,难道是在太平日子里过久了,早已软成一滩泥了吗?”

一语落下,老兵们羞愧难当,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卒上前,重重一拜,“夫人放心!老夫便是粉身碎骨,也必夺回江将军遗体,绝不降敌!”

晁四亦横刀立誓,“再有敢言降者,我晁四第一个斩了他!”

新兵们心中怨毒翻涌。

凭什么?

凭什么你们要守气节,便要拉着无辜之人一同赴死?

他们不敢多言,只能将恨意埋在心底,只等一个时机。

这夜,黑云压城,星月无光。

夜半三更,万籁俱寂。

城楼上,几名巡逻老兵围坐一处,矮小木桌上摆着一叠花生、五壶酒、一盘白馍。

一旁炉上架着铁锅,里面炖着刚宰杀的牛肉,大火猛煮,香气弥漫。

一名白发白须的老兵端起空碗,走到炉边,用铁勺舀了一碗滚烫的肉汤。

桌前,一名身披甲胄、尚显年轻的老兵黯然叹道:“江大人一死,我等便如群龙无首,一盘散沙。江夫人不懂领兵打仗,城中粮草短缺,咱们困守在此,怕是难逃一死。”

另一名老兵开口劝道:“也别这般丧气,说不定咱们撑得过去,能活到最后呢?”

这话一出,众人顿时来了兴致,齐齐看向一旁同伴问道:“若真能活下来,你最想做什么?”

有人脱口而出,“自然是回家,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

“你还有家室,真好。我至今未曾娶妻,只盼能回乡种地放牛,总好过在战场上丢了性命。”

有人轻声一叹,“自我从军至今,已是十年未归。不知家中老母是否安康,也不知长大的妹妹,可曾嫁得良人?”

“你这算什么?我离家已整整二十年。走时我妻子刚有身孕,想来孩子如今都该成家生子了。”

那名盛汤的老兵慢慢饮着肉汤,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老朽今年六十,再有十年便可退伍。只是退伍之后,也不知去往何处。从军一生,未曾娶妻,父母早已故去,这世间只剩我孤身一人。我若有心愿,便是盼你们都能活着回去与家人团聚,更盼这天下太平,国泰民安,风调雨顺,人人有屋可居,有衣可穿,有饭可食,路上再无流民乞丐,老有所养,少有所依。”

话音刚落,众人齐声叫好,纷纷举杯,揣着心愿成真的期盼,互相敬酒,而后仰头一饮而尽。

就在城楼上众人言笑正酣时,城楼下,几名巡逻新兵悄无声息摸至城门,打晕守门士卒,粗笨的手指颤抖着解开铁锁,卸下门杠。

厚重城门缓缓敞开一条缝,缝外是沉沉夜色,与一双双淬着凶光的眼睛。

他们以为投降便能活命。

却不知,引狼入室,迎来的不是生路,而是炼狱。

聂遥率领铁骑一拥而入,马蹄踏碎宁州长夜。

“杀——!杀——!”

一个身穿甲胄的士兵举刀嘶吼声骤然炸开,火光瞬间四起。

士兵如饿狼扑入街巷,见人便砍,遇屋便烧。

刀光起落,百姓惨叫连连,老弱被当场斩杀,妇孺哭喊着四散奔逃,却哪里跑得过铁甲骑兵。

火光映红天际,浓烟呛人鼻喉,焦糊味、血腥味、烟火气混作一团,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布匹、粮食、金银被洗劫一空,稍有反抗者,当场横尸就地。

女子被粗蛮的士兵拖拽着头发,哭喊嘶鸣,拖向黑暗深处,哭声凄厉,撕心裂肺,却无人能救。

街巷之上,穆家军残兵惊醒,赤手空拳便扑上去死战。

“守住!守住夫人!守住将军英灵!”

晁四红着双眼,长刀狂挥,每一刀都劈得敌军血溅当场。

老兵们前仆后继,以血肉之躯堵在街巷口,刀断了便用拳,臂折了便用牙,宁死不退一步。

常乐握着长刀,脑海里全是栾九用命护他的模样。

他不再胆怯,不再颤抖,只红着眼冲杀,刀刀拼命。

可乱军之中,一支长枪猝然刺来,狠狠贯入他胸膛。

枪尖从后背穿出,鲜血喷涌。

常乐踉跄倒地,望着漫天火光,心中念着妻儿,思绪戛然而止,气绝而亡。

晁四仍在死战,一身甲胄早已染成赤红。

他斩杀十数人,力竭之际,被敌军团团围住。

“放箭——!”

一声令下,箭矢如暴雨倾巢而出。

晁四浑身一震,无数利箭穿透甲胄,钉入血肉,瞬间便如刺猬一般。

他怒目圆睁,长刀拄地,身躯挺立不倒,最后一声嘶吼震彻长街,“穆家军——宁死不降——!”

声落,轰然倒地,血染黄土。

至此,宁州城内,穆家军残部,全军覆没。

火光已烧到官宅,肆虐了整夜,腥风卷着血腥味与焦糊味,灌满了宁州的每一寸街巷。

敌军踹碎宅邸的大门,甲胄铿锵,狞笑声刺破屋中死寂。

他们将谢姝从灵前拖拽而出,拳打脚踢,肆意折辱,他们撕碎她一身素白孝衣,然后不顾她的意愿,一个个死死趴在她身上,舔舐吸允,亲吻抚摸。

最后将蹂躏完后的她踩在泥泞与血污之中,用最粗鄙的言语谩骂,用最野蛮的动作摧残。

他们夺走江秋羽的灵位,摔碎在地狠狠践踏,掰断燃尽的香烛,砸烂香炉,将她心爱之人最后的痕迹,尽数碾成尘土。

谢姝头发疯散,满身淤青,衣衫不整,但她却依旧拼命挣扎,指甲抠破掌心,额头撞向青砖,鲜血淋漓,可她的反抗在虎狼般的敌军面前,渺小得如同蝼蚁。

她哭喊着江秋羽的名字,哭喊着宁州的亡魂,可回应她的,只有肆意的嘲笑、冰冷的拳脚、漫天的火光与满城的哭嚎。

整整一夜,她被囚禁在狼藉的屋中,一边听着屋外百姓的惨叫,一边承受着敌军带给她的兽行。

肉体的剧痛、尊严的尽毁、爱人尸骨无存、家国城破人亡……所有的绝望在长夜中层层堆叠,压垮了她最后一根神经。

天边终于泛起一丝惨白的微光,破晓而至。

一夜摧残终了,敌军狞笑着离去,留下满地狼藉、满身血污的她与破碎的灵位。

谢姝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白衣染满血泥,发丝凌乱地黏在布满伤痕的脸上,双眼空洞得没有一丝神采,往日温婉灵动的眸子,彻底失去了光亮。

她缓缓抬起头,望着窗外微亮的天色,忽然发出一声凄厉又空洞的笑。

那笑声不似人声,尖锐、嘶哑、破碎,像被生生折断的琴弦,像濒死孤鸟的哀鸣,在死寂的清晨里飘散开,听得人毛骨悚然。

她疯了。

她爬起身,赤着脚踩过碎瓷与血渍,伸出沾满血的手,一遍遍抚摸着地上碎裂的灵位木片,嘴里喃喃自语,反反复复只有几句,“秋羽……你在哪……”

“尸体……我要找你的尸体……”

“穆家军……别投降……别死……”

“回家……我们回家……”

她时而哭,时而笑,时而对着空气挥手,仿佛江秋羽还站在那里,对她温柔浅笑。

她捡起地上的香灰,胡乱抹在脸上,把破碎的木牌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全世界唯一的珍宝。

曾经温婉清丽、眉眼含情的谢姝,在城破家亡、受尽折辱的一夜后,彻底成了一个疯妇。

宁州城,已然成了人间炼狱。

穆家军全军覆没,百姓死伤无数,女子被掳,男子被屠,城池残破,烟火未熄。

而那个等将军归来的女子,最终疯癫在血色晨光里,余生只剩无尽的混沌与悲怆。

这人间,再无她的归处。

这乱世,只剩一具疯癫的躯壳,守着一地破碎的亡魂。

端州城内,大堂之上,苍屹高坐主位。

短短数月未见,他已然胖了许多,原本紧实平坦的小腹圆鼓鼓地隆起,脸上身上都添了不少赘肉。

他这般发胖,全是托了郑阿达的福。

郑阿达厨艺精湛,再寻常的食材经他之手,也能做得鲜香可口。

苍屹笃信世间最滋补的莫过于人参、鹿茸、海鲜、雪莲,便照着一日多餐、顿顿大补的规矩,日日命郑阿达精心置办膳食,从早吃到晚,敞开肚皮大吃大喝。

郑阿达为他准备的吃食,天不亮便先饮牛肉汁、鸡汁与人参汤暖胃进补;清晨用一大碗鸡丝汤面、鸡蛋与甜点;上午再进鹿茸汤滋补;午前又饮人参补气;正餐顿顿有清蒸鸭子、东坡肉、肉丝炒韭黄、海参鲍鱼,主食馒头、米饭、稀饭样样齐全;午后有点心与滋补丸药;晚间再摆一桌与午膳同等规格的酒菜;临睡前还要喝一碗小米粥安神。

一日五六餐,餐餐不重样,餐餐皆滋补。

苍屹害怕浪费粮食,还每餐都将饭食吃了个精光,一片菜叶一粒米一口汤都不剩。

他每日都要用五到八次膳食,每次都被郑阿达安排得满满当当。

此刻他面前便摆满美酒佳肴,尽是大鱼大肉,其中又以海参、鹿茸居多。

大堂中央,郑阿达满脸谄媚地候在一旁。

苍屹瞥了眼满桌菜肴,淡淡开口,“郑阿达,你的厨艺越发好了,香气扑鼻。”

郑阿达连忙躬身行礼,赔笑道:“大人谬赞,小的能伺候大人用膳,是小的福气。”

苍屹漫不经心道:“这几个月,天下山珍海味我都尝遍了,唯独没吃过人肉。你说,人肉是什么滋味?”

这话本是随口一提,郑阿达却听进了心里。

他深知苍屹手握兵权,如今又在四处招兵买马,若他日真能成一方霸主,自己今日这般尽心巴结,日后定有回报。

当日,郑阿达陪苍屹闲聊几句,便躬身退了下去。

清晨日光高悬,前一日还人山人海、热闹非凡的大街小巷,如今只剩满地狼藉,屋舍倾颓,断壁残垣。

城楼上的旧旗尽数倒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面冰冷的“南”字大旗。

满街百姓瘫坐在街边,家破人亡,满目疮痍,望着遍地尸首与凝结的血污,泣不成声,哀恸遍野。

人群之中,一个青衣散乱的女子踉跄而行,赤着双脚,衣衫破烂不堪,周身伤痕累累,青紫与血痕遍布,触目惊心。

她便是谢姝。

此刻的她两眼无神,活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步履虚浮,摇摇欲坠。

全城百姓望见她,无一人不心疼泪落,哭声撕心裂肺。

那般温柔良善的夫人,昨日还眉目安然,不过一夜,竟落得如此境地。

谢姝赤足踏在血水与泥水混杂的地面上,步步皆殇。

街角焚尸的黑烟袅袅升空,焚烧后的灰烬在风中漫天飘散,如泣如诉。

几名敌军士兵肆意逗弄着疯癫的她,嗤笑着嘲弄,“傻子,真是个傻子!”

有人拿着半块残破的木牌,谎称是江秋羽的灵位,在她面前晃悠。

谢姝眼中骤然亮起一丝微光,疯癫地朝着那木牌狂奔而去,只想夺回这世间最后一点念想。

士兵一路将她引至城楼之上,随即抬手,将那半块木牌狠狠掷向城外深渊。

谢姝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朝前猛冲。

没有犹豫,没有回头。

只为那一块碎木,只为她至死不渝的人。

纵身一跃,衣袂翻飞如凋零的蝶。

砰——

一声闷响,震碎天地间所有声响。

一代佳人,自城楼坠落,香消玉殒,血肉模糊,再无生息。

就在这一刻,晴空骤变,风起云涌,倾盆大雨从天而降,冲刷着满城血污与悲怆。

百姓跪在雨中,放声痛哭,天地同悲,山河垂泪。

雨落无声,魂归无处。

孙府大堂内,鸦雀无声。

穿堂风掠过窗棂,撩动檐下珠帘簌簌轻晃。

堂中蒲团之上,孙超独坐,正独自处理臂上伤势。

他左臂一道刀伤,血迹尚未干透。

只因他听闻虞琼将耿鑫与丽娘的尸身骸骨,制成了一盏骇人白骨吊灯,心下不忍,想悄悄替耿浩将那盏灯偷回,不料反被韩蕴所伤。

记得那晚,他一身夜行衣蒙面,悄然潜至桓州城楼下。

抬眼望去,那盏白骨灯高高吊挂在城楼横梁上。

灯架以完整的颅骨为顶,关节处用铜丝精密串接,不见半分粗糙。

夜幕沉沉,气流穿城而过,发出细碎又空洞的脆响,没有半点血气,却透着比鲜血更浓的森然寒意。

风一吹,灯体缓缓摆动,烛火在骨缝间忽明忽暗,惨白的骨骼轮廓与地面、城墙上的阴影层层叠叠、交错蔓延,明明城楼之下空无一人,却因这晃动的骨影,好似有无数冤魂附在骨上,随灯摇摆,四下皆是无形鬼影。

孙超盯着那盏由人骸骨拼成的灯盏,只看一眼,便汗毛根根倒竖,头皮阵阵发麻,心口砰砰狂跳不止,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那每一块骨头都曾是鲜活的人,如今却成了悬于城楼的死物,仿若凝着耿鑫与丽娘不散的怨气,死死缠在灯上,只一眼,便让人浑身发冷,瘆得挪不开眼也迈不开步。

就在他咬着牙,提气欲施展轻功飞身上城楼取灯时,突然一道玄色身影如惊鸿掠影,速度快得惊人,不过移形换影间,便悄无声息立在了孙超面前。

孙超本就被白骨灯的可怖模样慑住心神,心有余悸,骤然撞见人影,本能地惊跳后退,心底骤生寒意。

待定神看清是活人,而非骨灯旁的虚影,狂跳的心才稍稍平复。

而来人正是韩蕴,他一身玄衣如墨,身姿挺拔,手中执一柄寒光凛冽的利剑,剑刃映着骨灯的微光,更显冷冽。

只见韩蕴身形如鬼魅掠至,剑影直逼孙超心口。

孙超仓促抬剑格挡,身形稳如泰山,剑招华丽舒展,试图以巧劲卸去对方力道,却不料韩蕴内力深不可测,浑厚内力骤然涌现,如翻涌的深海,震得他虎口发麻,手中剑身嗡嗡作响。

韩蕴剑招瞬息万变,虚实莫测,玄衣长剑如蓄势游蛇,剑尖刁钻缠向孙超腕脉。

孙超奋力出剑,如绞龙出海,猛地旋身抽剑,剑走偏锋,光影交映间,剑刃擦过韩蕴衣袂,带起一缕衣帛碎裂的脆响。

韩蕴不闪不避,剑锋如虎,反手一剑劈向孙超肩头,剑刃挥出破风嘶鸣,孙超急展轻功后撤,剑影翩跹若游龙,堪堪避开要害,可左臂依旧被剑锋扫中,血花如绽放的红梅,瞬间染红了夜行衣袍。

孙超强压伤口剧痛,催动内力涌现,软剑舞成密不透风的剑幕,猛攻之下招式千变万化,力求破开僵局。

韩蕴却剑法精湛,招式绵里藏针,剑气丝丝缕缕,每一剑都精准封死孙超的退路,一招一式皆让人防不胜防。

两人缠斗不过五招,孙超便接连中招,胸口、腰侧再添重创,鲜血浸透衣衫,脚步渐渐虚浮,再无还手之力。

韩蕴见他战力尽失,剑气似惊雷乍响,磅礴威压四散,一掌裹挟着凌厉剑气拍向孙超面门。

孙超拼尽最后力气横剑相挡,剑气所及之处,尘沙四起,狂风骤作,他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冰冷的城墙上,一口鲜血喷溅而出,洒在地面。

孙超心知再战必死,不敢多留,捂着伤口当即转身施展轻功仓皇离去。

韩蕴并未追击,并非心慈手软,而是虞琼早前有令,但凡有人来劫白骨灯,只需打退,不可取其性命。

孙超强忍痛楚回府,坐在蒲团上为伤口上药时,屋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耿浩缓步走了进来。

瞥见他左臂纱布渗血,衣衫上血迹斑斑,耿浩眉头瞬间紧蹙,声音里满是不解与担忧,“你怎么受伤了?”

孙超清楚,这些天耿浩因兄嫂离世心绪郁结,终日闭门不出,他早已反复叮嘱下人,切莫将白骨吊灯之事告知,免得他听后,一气之下,气出个好歹来,是以耿浩对此事一无所知。

孙超抬眼,强压下伤口的疼与那晚的惧,扯出一抹淡笑,“怎么?倒是难得见你这般关心我。”

他对耿浩曾有救命之恩,往日虽有嫌隙,此刻却无心打趣。

耿浩见状,语气愈发认真,带着几分急切,“我没跟你开玩笑,你到底发生了何事?”

孙超漫不经心地摇了摇头,指尖动作不停,轻描淡写遮掩,“外出打猎,不慎被野兽所伤,小伤而已。”

耿浩闻言,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又凑近一步,关切追问,“伤得重吗?要不要请大夫来看?”

“不碍事,敷些金疮药,包扎好静养几日便无碍了。况且,我自己就是神医,还用请那些草包郎中吗?”孙超应声,已利落将伤处包扎妥当,起身穿好外衫,遮住渗血的纱布。

耿浩走到他身侧坐下,神色依旧沉郁,孙超顺势开口问道:“你兄嫂之事已过数日,你终日闭门不出,接下来有何打算?”

耿浩眉目紧锁,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恨意,语气沉冷决绝,“虞琼残杀我兄嫂,此仇不共戴天,我必报之!”

孙超心中一紧,随即反问:“所以你决意投靠王上,借王室之力复仇?”

“是。”耿浩抬眼,目光坚定,没有半分迟疑,“她滥杀无辜,暴虐无道,把持政权,早已不配居后位。这天下她本就该归还给王上,她理应退居后宫,安守本分。”

孙超低笑一声,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往日的隔阂尽数放下,语气坦荡坚定,“好!往日你我素来不和,多有争执,可如今你落得这般境地,兄嫂含冤,上一辈的恩怨,我也不再计较。往后,有用得着我,但又在我力所能及的事,可以来找我。”

耿浩心中一暖,满是感激,当即起身,对着孙超郑重拱手,“多谢,此恩耿浩铭记于心。”

孙超拍了拍他的肩,柔声叮嘱,“你先安心休养,把身体养好,莫要过度忧思伤了根本,才有足够的力气复仇。”

话音落,孙超转身便要离去,脚步因伤势微微顿了一下,却依旧挺直脊背。

耿浩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神色郑重,对着他深深躬身行了一礼,眼底的复仇之意,也愈发坚定。

夜色沉沉,晓星残月穿云洒下清辉,漫过屋宇。

堂中烛火被夜风拂得摇曳,两道对峙身影投在壁上,光影明灭,气氛凝滞。

杨懿正襟危坐,面色沉如寒铁。

宁州惨遭屠城,焚屋掠地,奸淫屠戮,哀鸿遍野,百姓横尸街巷,满城血泪,触目惊心。

杨懿素来心怀仁义、秉性忠善,每踏足这片残城街巷,见满目疮痍,百姓无辜遭此劫难,便心摧肠断、悲愤难平。

对面的萧曦泽指尖轻叩桌沿,神色淡漠疏离,仿佛那满城生灵涂炭,不过是无关痛痒的尘埃微末。

杨懿攥紧袖中双手,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意与悲悯,终是开口,声线沙哑却掷地有声,“陛下,宁州一役,聂遥麾下将士屠城害民、焚舍掠财,辱没命妇、残杀无辜,致使生灵涂炭、哀鸿遍野,此事陛下当真不知?”

萧曦泽缓缓抬眼,语气轻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朕自然知晓。杨懿,你饱读诗书,怎不懂行军治军之道?不给征战将士些许甜头好处,谁肯抛头颅洒热血,为朕效死卖命?他们皆是新征乡民组成的新军,初次上战场见血,总得给些劫掠之利,让他们晓得打仗能得实惠、享富贵,下次上阵才会奋勇争先、死战不退。”

杨懿霍然抬首,目光如炬,厉声斥道:“陛下此言,大谬也!《尚书·泰誓》有云,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君为根株,民为枝叶,根枯则枝倾,本摇则末折!陛下以复国为名,起兵之初便立誓,为南陌苍生谋安宁。而今却纵兵为祸,视百姓如草芥,此岂是兴复旧国之道?宁州百姓,虽为兴朝子民,然陛下既已克定宁州,彼等若臣服于陛下,便亦是陛下子民。今陛下默许将士劫掠泄欲、荼毒生灵,如此行事,与那祸乱九州之兴朝妖后,又有何异哉!”

萧曦泽眉峰微蹙,淡淡驳斥,“乱世之中,欲成大事,不可拘于小仁小义。将士舍命用命,必有酬谢,些许百姓牺牲,换得军心稳固,于复国大业而言,不值一提。”

杨懿拍案而起,鬓边发丝微扬,一身正气凛然,“仁者无敌,未有好杀而能王天下者!孟子曰,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为也!陛下为笼络军心,竟容许士卒行不义之举、杀无辜之民,宁州老弱妇孺何罪?襁褓婴儿何罪?焚香祭夫的谢姝何罪?六合之内,皆为王畿;生民之属,悉为君氓!陛下纵兵屠害,是失仁、失义、失德!昔日商纣王宠信奸佞、残害百姓,终致鹿台自焚,身死国灭;夏桀暴虐无道,草菅人命,最终鸣条兵败,流亡南巢!陛下今日行桀纣之事,难道也要步前朝亡国之君的后尘吗!”

萧曦泽面色微沉,沉声应道:“朕是南陌旧主,所做一切皆为复国,这不过是权宜之计,何须与昏君暴君相提并论?”

杨懿愈发声色俱厉,话音震得屋瓦微颤,悲慨陈词,“民乃国桢,桢安则国昌!陛下忘了竹林之中,对懿许下的诺言?忘了你说苟活是为护南陌万千生民,为唤醒百姓心中之善?《楚辞·哀郢》有云,皇天之不纯命兮,何百姓之震愆。兴朝乱政,已让百姓颠沛流离,如今陛下起兵,非但不能解民倒悬,反让百姓再遭兵祸,这便是陛下的复国大义?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思无邪,陛下初心本无邪,如今却心染酷烈,以民为牲,以血为祭,这等大义,懿闻所未闻,更不敢苟同!”

萧曦泽叩桌的指尖一顿,语气已然弱了几分,“朕……亦是无奈。新军难制,若强压军纪,恐生哗变,复国大业便会毁于一旦。”

杨懿目眦欲裂,字字如刀,直刺萧曦泽本心,再无半分留情,“无奈?昔年商汤网开三面,仁德及于禽兽;周文王泽被苍生,画地为牢,民不怨苦;光武帝刘秀起兵,军纪森严,秋毫无犯,所过之处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这些明君圣主,皆以民为本,以仁治军,故而能平定天下,流芳百世!循道者众归之,逆道者众弃之。弃之至极,骨肉离畔;归之至极,四海向风!陛下如今失道、失德、失民心,纵有万里江山之志,无百姓拥戴,不过是空中楼阁!你口口声声说护南陌子民,却视人命如草芥;你言称守人间正道,却纵兵行邪魔之事!昔日竹林之辩,陛下说要护百姓心中之善,如今却亲手将那一点善念碾得粉碎!你说将士需好处才肯效命,可士为知己者死,非为财货而生!真正的强军,是怀仁心、守道义、护苍生,而非一群烧杀抢掠的豺狼!陛下这般行事,与匪寇何异?这复国之路,走的不是正道,是血路、是恶路、是绝路!”

杨懿话音落定,满堂死寂,唯有烛火噼啪爆响一声,再无余声。

萧曦泽僵坐椅上,面色惨白如纸,双唇颤动,却半个字也辩驳不出,方才的淡然与强硬,尽数被这字字诛心的言辞击得粉碎,只剩哑口无言,眼底满是震愕与难堪。

杨懿望着眼前这位他曾倾心辅佐、奉为明主的南陌旧君,眼中最后一点赤诚与期许尽数熄灭,只剩彻骨的失望与寒怒。

他猛地拂袖,衣袂扫过桌案,声音铿锵如铁,“志异者,不与共谋!你口含仁义,心藏酷烈,视苍生如刍狗,视民命如尘埃,你——不值得我杨懿倾心辅佐、尽忠效命!”

言罢,杨懿不再看萧曦泽一眼,转身大步流星,一脚踹开紧闭的木门。

夜风裹挟着晓星残月的清辉汹涌涌入,吹乱他的衣袍与发丝,他的身影挺拔而决绝,转瞬便消失在无边夜色之中,只留萧曦泽独坐堂中,死死盯着那空荡荡的门口,指节攥得发白,心底杀意骤然翻涌。

杨懿乃旷世奇才,心思通透,谋略过人,若不能为己所用,他日必投靠敌对阵营,成为自己的心腹大患。

这般人物,不为己用,便只能除之后快。

萧曦泽眸色阴鸷,沉声道:“广鑫!”

一声令下,候在帐外的广鑫身着蓝衣,腰挎佩剑,面色肃穆走入,对着萧曦泽恭敬躬身行礼,“陛下!”

萧曦泽语气冷厉,不带半分感情,“等杨懿走出宁州城,你亲自出手,取他性命!”萧曦泽字字发紧,郑重道:“一定要把他的人头带回。”

广鑫垂首应道:“是!”

语毕,转身快步离去。

宁州城外,夜深人静,林间树影婆娑,万籁俱寂,唯有虫鸣细碎作响。

杨懿刚行至城外林间小径,忽闻不远处树林中传来一声短促而撕心裂肺的惨叫,转瞬便戛然而止。

他骤然转头望去,只见萧曦泽身边的侍卫广鑫,已然横尸在地,死状凄惨,脖颈扭曲,脖颈处一道深痕,分明是一击毙命,毫无还手余地。

树林阴影后,聂遥缓步走出,他亦身着蓝衣,面色苍白,身形略显虚浮,看着便病体沉疴,他双手正小心翼翼捧着昏迷不醒的女儿聂雨。

原来方才聂遥早已屏息静气,悄悄跟在广鑫身后,广鑫的武功与聂遥相差甚远,即便一路尾随,广鑫也毫无察觉。

趁广鑫不备,聂遥骤然飞身而出,身形如惊鸿掠影,快若闪电,不过移形换影之际,广鑫只瞥见一抹蓝色残影,连惊呼与反抗的机会都没有,便被聂遥一手死死掐住脖颈,指节用力,瞬间拧断颈骨,气绝身亡。

整个过程不过一瞬,广鑫连呼救都来不及,便已殒命。

聂遥抱着女儿走到杨懿面前,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病中的虚弱,却字字恳切,“杨公子,你是真正为民请命的君子,这般良善之人,不该枉死于此。萧曦泽残暴不仁,绝非明主,今日我救你一命,作为交换,求你将我女儿带离这吃人的是非之地,护她周全。”

杨懿心中不解,蹙眉问道:“你既知晓萧曦泽的残暴秉性,为何不趁早离开,另寻明主?”

聂遥垂下眼眸,眼底掠过一丝遗憾与无奈,气息微喘,“我身患顽疾,时日无多,怕是熬不过今年。没时间再去寻觅新的帝王辅佐,只想趁活着,干出一番事业,在史书上留下些许痕迹。”

杨懿瞬间了然,聂遥并非不愿走,而是已无时间另择明主,看他面色萎黄、病骨支离的模样,确实命不久矣,却仍执着于建功立业、青史留名。

杨懿轻叹一声,他素来敬佩聂遥的文采与武功,微微点头应允,“好,我答应你。我只会将她带离此地,寻一处安稳之地安置,日后她想过何种生活,皆由她自己抉择。”

聂遥对着杨懿郑重颔首,拱手道谢,“多谢杨公子。”

杨懿小心翼翼接过昏迷的聂雨,将她稳稳护在怀中,对聂遥微微颔首示意后,转身踏入夜色,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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