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骨(1/2)
自从韶思怡死后,路博便令五十万大军扮作百姓,分批撤离兖州,远遁益州。
益州苦寒贫瘠,土地荒芜,少人开垦,气候恶劣,五谷难植,粮产本就微薄到难以养民,却让他野心陡生。
手握数五十万雄师,大可占地为王。
毕竟如今的天下已是乱世。
天子宁有种乎?兵强马壮者为之。
路博当即命大军将益州围得水泄不通,默许士卒烧杀抢掠,以暴立威。
起初,兵卒仅掠财夺货,见美色便强掳女子,肆意施暴;青壮男子或被斩杀,或被强征为苦力。
粮草耗尽后,军中先杀牛马充饥,继而兽性大发。
街巷尸骸遍地,骷髅堆叠,白骨森森。
夜幕降临,烽火焚城,屋舍尽毁,百姓葬身火海。
路博立于城楼,冷眼俯瞰满城哀嚎,他要的便是这血色威慑,令四方势力闻风而降。
哀嚎渐息,五十万大军即刻整队,赤膊袒胸,古铜色的肌肤沾血凝灰,在火光下肃立如铁。
号角乍起,《御王破阵曲》轰然唱响。
于穆御王,诞此寰裳。
乱世沕茫,鸿志初彰。
心骛八荒,六合思匡。
御王才赡,德媲羲皇。
仁风滂沛,泽被黔苍。
兴朝板荡,国祚阽危。
王膺钜任,慷慨而驰。
王率锐旅,浩若云霓。
披榛辟莽,失地重熙。
猃狁犯境,京阙蒙黳。
王驱劲旅,逐寇清闱。
苍生涂炭,倒悬堪欷。
王施援手,兆庶全归。
狂澜既颓,国势敧危。
王撑砥柱,社稷重辉。
王膺帝箓,九五称仪。
天命攸归,万姓同怡。
君明臣恪,嘉谋屡咨。
干戈偃息,四海雍熙。
兴朝有主,国泰民祺。
盛世初启,地久天弥。
歌声雄浑如江潮奔涌,鼓点震天,士卒踏歌而舞,长枪如林破云,箭阵似墙蔽日,身姿刚猛,锐气冲天,如铁流奔腾,气吞山河。
一曲舞罢,众军赤膊肃立,气息沉稳,恍若未动。
路博立在城头,火光映冷眸。
耳畔是千家万户撕心裂肺的哀嚎,眼前是闾阎万户尽付烈焰的惨状,鼻端尽是满城弥漫的血腥焦臭。
尸山血海为基,铁血悲歌为证,他以满城生灵铸威慑之威。
天色刚亮,泛起鱼肚白,皇宫朱漆大门缓缓推开,发出沉重的咿呀声响。
宫门前,程嬷嬷领着六名身着宫服的宫女,井然有序地出宫。
队伍中间,那名身形微胖的宫女,便是贶琴。
这六人名义上是出宫采买,实则是程嬷嬷应了魏哲所托,暗中将贶琴送出宫去。
贶琴一出宫,便转进一条僻静小巷,辛楚早已在那里等候。
一见辛楚,她脸上便忍不住露出笑意,轻声唤道:“师傅。”
辛楚温声道:“走吧。”
他带着贶琴七拐八弯,走进一条更偏僻的巷弄。
巷中有一间小屋,白墙黑瓦,门上悬着一块小匾,写着“家府”二字。
辛楚轻声解释,“你从前不是一直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吗?我用你给我的银钱,在这里置了这座小宅。不大,却够安稳,以后便是你的家。你若将来觅得良人,这里便是你的娘家。这院子,永远是你的。”
贶琴心中百感交集,一时不知如何言语,只低头轻声道:“谢谢。”
辛楚知道她不善表达、性子腼腆,也不多言,只引着她进了院子。
院内有堂屋两间、卧房四间,院落宽敞,厨房与茅房都单独隔开,还有一处小小的后花园。
院中铺着鹅卵石路,旁设假山小池,池中游鱼清晰可见。
屋子虽不算宏大,却布置得雅致妥帖。
贶琴有些不敢置信,轻声问,“这…真是我的家吗?”
辛楚微微颔首,“是。”
贶琴眼眶一热,泪水落了下来,“师傅,日后你我若有争执,你会不会也说,这房子跟我没关系,让我滚出去?”
她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从前窦娘生气时,总对她吼,“贶琴,有本事你就滚出这个家!这房子跟你一文钱关系都没有,你给我滚。”
她怕了,才会这般小心翼翼。
辛楚温声安抚,“你放心。无论日后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赶你走。这房契上写的是你的名字,产权归你,谁也赶不走你。”
贶琴又轻声问,“那…我以后可以把我喜欢的东西放在这里吗?”
辛楚应道:“可以。”
“那我不在家的时候,会不会有人乱动?”
“不会。”辛楚顿了顿,又道:“只是你要知道,你喜欢的物件终究是身外之物,就算你守得住百年,等你不在了,还是会被人触碰。”
贶琴低声道:“我知道。可至少我活着的时候,没人动它们,我就安心了。”
辛楚轻轻一笑,“放心吧。”
二人说着,辛楚引她进屋。
屋内陈设古雅,珠帘轻垂,桌椅摆放齐整,皆是檀香木所制,简洁雅致。
两人在蒲团上相对而坐,面前琉璃矮几上放着白玉茶杯。
辛楚为她斟了一杯茶,才开口问,“今日出宫,是有什么公事?”
贶琴直言,“王上听闻兖州有人自立为帝,国号为梁。他想知晓梁国君主底细,便给了我一方印信,命我以恭贺为名出使梁国,入宫面圣,暗中试探。”
辛楚微皱眉,“只你一人?”
贶琴眼睛一亮,“那我可以带你一起去吗?”
“可以。”辛楚话到一半顿住,走到一旁关着鸽子的木笼边,看了一眼笼中的白鸽,那是纪婷临走前留下的。
他缓声道:“只是我们还要多带一个人。”
贶琴点头笑道:“好。对了,你在城外招兵练兵,如今如何了?”
辛楚回道:“我以王上的名义暗中募兵,眼下只有两万人,尚且不足。其中有一人名叫陈一汉,武功七阶,自称曾是淳家军,当年贪生怕死做了逃兵,如今参军只为混得一口饭吃。”
“此人武功高,可重用,但不可轻信。”贶琴道:“王上已暗中派茶尔出宫,让你把练的这支人马交给茶尔统带训练。”
辛楚应道:“理应如此。我本就不通武艺,这支兵最初队形散乱、毫无章法,练了一个多月才勉强成阵。交给武艺高强的人操练,才是正途。”
他轻叹一声,“你一路辛苦,先歇息片刻。我去给纪婷写封信,晚些再叫你用膳。”
贶琴轻轻点头,起身退了下去。
祈寿宫内,虞琼身着一袭紫衣锦袍,端坐椅上,威仪凛然。
她端起茶杯,以茶盖轻撇浮沫,韩蕴悄然入内,伏在她耳边低声禀报。
虞琼脸色骤变,重重放下茶杯,冷声道:“把程嬷嬷带过来。”
韩蕴躬身应道:“是。”
语毕,缓步退下。
大殿内一片死寂。
程嬷嬷战战兢兢跪在殿中,虞琼居高临下,冷冷俯视着她。
虞琼轻笑一声,“程嬷嬷,哀家还没死,你就这么急着另投新主?”
程嬷嬷吓得汗流浃背,连连磕头求饶,声音发颤,“太皇太后饶命!老奴知错,老奴知错啊!”
虞琼心中了然,魏哲正是想借她之手除掉程嬷嬷,索性顺水推舟。
她瞥了程嬷嬷一眼,淡淡下令,“来人,拖下去,处死。”
话音刚落,程嬷嬷惊惧过度,加之年事已高,一时头晕目眩,竟当场晕厥在地。
侍卫上前,将她拖了出去。
虞琼沉声传旨,“告知满朝文武,再有敢与哀家作对者,便是这般下场。”
旨意传遍朝堂,消息很快传入被囚禁的魏哲耳中。
他立在廊下,抬头望天,心中清楚,贶琴性子虽软,却从不大度,向来睚眦必报。
魏哲轻声自语,“贶琴,我替你出了这口气,你得知后,会开心吗?”
连魏哲自己都未察觉,自己竟已在暗中默默牵挂起贶琴。
或许,这便是情根深种而不自知。
这日清晨,家府内室中,贶琴正在更衣。
今日便是启程前往大梁的日子。
她身形微胖,一向对自己的身材不自信,生怕打扮不周,被人轻视,挑了许久,也没选到合心意的衣裳。
贶琴本就怕见生人,面对未知的前路,心中更是满是不安,动作也越发拖沓。
门外传来辛楚温和的声音,“贶琴,换好了吗?”
贶琴犹豫许久,才低声道:“师傅,你先走吧,我还要些时候,天黑之前一定追上你们。”
辛楚轻笑,“女子爱美,本就是常情,多打扮一会儿无妨。”
贶琴低声道:“你不是雇了两辆车吗?他们若是等不及,你可以先行。”
“不碍事。”辛楚语气平静,“我让他们再等便是,大不了多付些钱,你慢慢收拾就好。”
一句话入耳,暖流瞬间涌遍全身。
贶琴眼眶一热,泪水无声滑落,身子一软,轻轻跌坐在地。
她没有放声痛哭,只是咬着唇,默默垂泪,半点声音也无。
这是她多年的习惯。
这一生,无论父母还是旁人,她从未被人坚定地选择过,也从未被真心偏爱过。
稍有不顺从,在窦娘口中便是顽固、倔强、愚笨。
若是换作窦娘,此刻早已厉声呵斥,嫌她耽误众人。
可辛楚,却只让她慢慢来。
贶琴拭去眼泪,最终选了一身素净得体的衣裙换上,推门走出。
没想到,辛楚竟一直在门外等她。
辛楚望着她,温声道:“只要你自信,便很好看。你现在这样,就很好。”
贶琴知道他是在宽慰自己,轻轻点头,“谢谢。”
“不客气。”
辛楚转身前行,贶琴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这日午时,宁州城内,百姓尽皆惶惶不安。
短短一月,城郊良田尽数荒芜,杂草疯长,秧苗枯槁,颗粒无收,饥荒已露端倪。
人心惶惶之际,宁州城外,五千骑兵在聂遥统领之下,缓缓压向城门。
甲光向日,阵列森严。
城楼上守军见状,立刻点燃烽火,狼烟直冲云霄。
百姓听得战火将临,连街边货担都顾不得收拾,慌忙拖家带口奔逃回家。
恐惧之下,街巷人潮拥挤,推搡踩踏不断,老弱妇孺跌倒在地,哭嚎震天。
城内长街,笪二策马狂奔,急报军情。
城楼上,常乐一身布衣,望着城下黑压压的大军,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心口。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直面战场。
他不懂战阵,更怕死。
身旁晁四与栾九瞧出他的不安。
晁四拍了拍他肩膀,笑道:“小子,头一回上战场?”
常乐老实点头。
栾九温声安慰,“打仗嘛,一回生二回熟。你是新兵,怕也寻常。熬过这一仗,往后再上沙场,便只会越战越勇。”
常乐声音发颤,“我不是怕打仗,我是怕……我活不下去。我家中还有妻儿父母,都在等我回去。”
栾九心中一沉,沙场之上,哪有不死人的?
可他仍沉声道:“战场上,紧跟我。我护你一程。若我死了,你便自求多福。但我还是盼着,你能活着回去见你的妻儿。”
晁四望向城下,见聂遥面色苍白、身形羸弱,当即嗤笑,“你们看那主帅,病恹恹的,好似下一刻便要断气。这般人物,有何可惧?待会儿上了战场,看我拧下他的头颅,给你们当球踢!”
一言既出,城楼上顿时哄笑一片。
直到江秋羽一身青衣,缓步登城,众人才骤然收声。
众人凝神之际,一支利箭破空而来,势如流星,直取城头!
守军本能四散避让,箭矢“笃”地一声,深深钉入城楼木柱。
笪二上前拔箭,只见箭杆上绑着一封书信,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十六字。
开城献降,可保军民;执意反抗,格杀勿论。
城头穆家军瞬间炸锅。
“让我们献降?他也配!”
“我穆家军征战多年,城下鼠辈也敢在爷爷面前叫嚣——”
那士兵话音未落,一支冷箭快如疾风、疾如闪电,破空而至,一箭穿喉!
那人喉间发出“呃呃”闷响,鲜血狂喷,话音戛然而止,身躯晃了两晃,轰然倒地,再无气息。
城头众人吓得目瞪口呆,瞬间噤若寒蝉。
众人循箭影望去,只见聂遥收弓而立,衣袍被风沙卷起,他轻咳两声,语气平淡,却杀意彻骨,“进攻。”
一声令下,五万步骑齐进,铁甲铿锵,如黑云压城。
江秋羽立于城头,长剑一挥,“开城门,迎敌!”
城门轰然大开,十万守军如怒涛出闸,汹涌杀出。
战鼓擂动,号角长鸣。烽火滚滚,狼烟四起。
一场血战,已然爆发。
两军如猛虎下山,似怒涛相撞,势如水火,不死不休。
将士们手执刀枪剑戟,前仆后继,悍不畏死,与敌军疯狂厮杀。
鲜血浸透尘土,骨骼碎裂之声清晰可闻,肠肚泼溅于地,腥气冲天。
喊杀震天,血肉横飞,断肢残躯,触目皆是。
凄厉的惨叫、绝望的哀嚎,在天地间反复回荡。
整个战场,俨然已是人间地狱。
常乐第一次亲历这般修罗场,心跳如鼓,双腿发颤,却仍握紧长刀,胡乱挥舞,死死跟在笪二身后。
笪二、栾九、晁四皆是百战老兵,长刀劈砍,血花飞溅,半步不退。
可沙场无情,前一刻还在斩敌,下一刻便可能冷箭穿心、利刃加身。
混乱之中,笪二不慎被数名敌军合围。
他奋力拼杀,周身浴血,硬生生斩退两人,终究难敌四面围攻。
一支冷箭自乱阵中破空而来,不偏不倚,一箭穿喉。
箭尖从颈后穿透,鲜血顺着箭杆汩汩流淌。
笪二双目圆睁,长刀脱手坠地,沉重的身躯轰然跪倒,头颅垂落,再无半分气息,死状凄烈。
不远处的常乐亲眼目睹这一幕,恐惧如冰水浇头。
可他也瞬间明白——
这战场上,想活,只能靠自己杀出去。
他双目赤红,挥刀更猛,杀意滔天。
栾九一直护在他身侧,见常乐悍勇,心中却越发不忍。
他孤身一人,无妻无子,家中也无父母,无牵无挂。
笪二当年入穆家军,只为俸禄丰厚,能让双亲安稳度日,便常年征战不归。
后来父母重病,寄来家书只说一切安好,盼他归来,却瞒着重病在身,怕他分心。
栾九那时年轻,想着未建功业,无颜回乡,便以军纪森严、不得擅离为由,未曾归家,只将积攒的银钱尽数寄回,一次次许诺“明年一定回去”。
可等到的,却是父母亡故、天人永隔的噩耗。
他此生最大的憾事,便是未能见双亲最后一面。
因此,他拼尽全力,也不想常乐重蹈自己的覆辙。
激战正酣,一名敌军趁乱绕至常乐身后,长矛挟风,直指他后心!
栾九眼角余光瞥见,魂飞魄散,不及多想,猛地扑上前,一把将常乐狠狠推倒在地。
“噗嗤——噗嗤——噗嗤——”
数支长矛齐齐刺入栾九后背,锋利的矛尖穿透胸膛,血箭喷涌而出,溅湿了常乐的发顶。
他重重压在常乐身上,温热的鲜血浸透常乐衣衫,刺鼻的血腥气直冲鼻腔。
常乐趴在地上,耳中是长矛入肉的沉闷声响,眼中是栾九后背插满长矛、血肉模糊的惨状,指尖触到的,是战友渐渐冰冷的肌肤。
栾九艰难转过头,嘴角溢出血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常乐哑声道:“活…活下去…回去…见你妻儿…别像我…一样…留遗憾…”
话音未落,头颅一歪,气绝身亡。
栾九的尸体死死护在常乐身上,如一座血染的屏障,用性命为他挡下了致命一击。
常乐抱着栾九渐冷的身躯,泪水混着血水滑落。
恐惧被滔天恨意与决绝碾碎。
他握紧长刀,从栾九身下爬起,双目赤红,如疯如魔,朝着敌军冲杀而去。
乱军之中,江秋羽身骑烈马,马蹄踏过燃烧的旌旗,烈焰翻飞。
他策马腾空,身姿如惊鸿掠空,长剑狂挥,在千军万马中左冲右突,所向披靡。
不消片刻,江秋羽便杀出重围,足尖点马,飞身落地。
不远处,聂遥手执利剑,缓步而来。
两人目光相撞,杀意瞬间弥漫四野,当即拔剑相向,激斗在一起。
剑光四溢,剑气如芒,挥剑之时,风起云涌,天昏地暗,剑鸣如雷,轰鸣震天。
江秋羽一剑横空,如猛虎出山,铺天盖地朝聂遥席卷而去。
他剑法轻盈灵动,剑气如虹,破风嘶鸣,招招直取要害。
聂遥出剑则刚猛霸道,剑直如鞭,剑身如雪,剑尖如铁。
一剑劈来,如吞天饕餮,灭地吞山;再一剑横斩,竟有山崩地裂之势,雄浑内力裹挟剑气,摧枯拉朽。
江秋羽剑招华丽,虚实莫测,刚毅中不失柔美,内力运转周身,锋芒逼人,剑气凌人,与聂遥死死缠斗。
两人剑光交错,你来我往,不过十招,江秋羽便渐落下风。
聂遥看似弱不禁风,内力却深不可测、如渊似海,死死压制江秋羽,令他经脉滞涩,招式渐缓,力不从心。
就在江秋羽咬牙欲奋起反击之际,聂遥一剑快如闪电、势如破竹,似流星赶月,直刺而来——
一剑,穿透心脏。
江秋羽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染红身上青衣。
他低头看向刺穿胸膛的长剑,这一剑快、准、狠、绝,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剧痛席卷全身,可此刻,死已不是他最惧怕的事。
青山埋骨终无悔,赤心赴死亦从容,死又何惧?
他唯一牵挂、唯一遗憾的,是谢姝。
他一死,群龙无首,宁州必破,他心尖上的谢姝,孤身一人,该如何在这乱世之中活下去?
江秋羽这一生,活在兄长江清尘的光里,也拼在追光的路上。
他毕生所愿,不过是追上那道少年战神的身影,或并肩,或超越,哪怕只争一个齐名天下。
他投睿明,辅兴元,浴血百战,封镇国将军,铁甲染尽风霜,刀锋刻满荣光。
可直到长剑穿心、生死一瞬,他才终于懂得——他从未活在谁的阴影下,他早已踏着兄长的遗志,活成了又一个江秋羽。
滚烫的鲜血自心口汩汩涌出,漫过衣襟,浸透冰冷的泥土,将青衣染成刺目的暗红。
视线一寸寸模糊,天地间的厮杀、呐喊、金铁交鸣,都渐渐远成虚无的嗡鸣。
弥留之际,风雪似又卷回霍北城的那年寒冬,一道清隽挺拔的身影踏光而来,长枪负手,笑若暖阳。
是江清尘。
那个永远停留在二十四岁、英姿飒爽却早逝于岁月的兄长,依旧是十六岁征战沙场的模样,眉眼温柔,意气风发,隔着生死尘烟,缓缓向他伸出手。
泪意猝不及防漫上眼眶,江秋羽唇瓣轻颤,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哑声轻唤,“哥……”
江清尘笑意温和,声音轻得像风,却穿破阴阳,落进他心底,“秋羽,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必追,不必比,你就是你。走吧,我带你回家,去见娘。”
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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