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千五百八十五章 数据中心(2/2)
这个房间和其他区域不一样。服务器区和通讯区都是冷冰冰的、一尘不染的、像手术室一样整洁的空间,每一根线缆都被束线带扎得整整齐齐,每一个设备都被安放在精确的位置上。但这个房间——这个房间是活的。
它有一种温度,有一种气味,有一种属于人类生活的、混乱的、不完美的质感。
四面墙上挂着至少十五张死亡金属乐队的海报,每一张都被图钉固定在灰色的吸音板上。图钉的位置不是对齐的,有些高有些低,有些歪着,有些已经松了,海报的边缘翘起来,像被风吹过的书页。
最大的那张是某个死亡金属乐队的海报,一个面目狰狞的僵尸站在血红色的背景上,嘴角淌着绿色的脓液,双手举着一把滴血的锯子。
僵尸的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瞳孔,盯着房间的某个方向,不管站在哪里都觉得它在看着你。
海报的右下角有一个用马克笔写的签名,字迹潦草得几乎无法辨认,大概是某个乐队成员的名字,也可能是某个演出的日期。
旁边是Death、Mel、uary,还有一些林锐叫不出名字的乐队,logo设计得像一团被打碎的铁丝网,字母和字母纠缠在一起,线条和线条互相穿插,根本看不清字母的边界。
有一张海报是黑色的底色上印着一个巨大的白色骷髅,骷髅的眼眶里长着两朵玫瑰,玫瑰是红色的,红得像血,花瓣的边缘已经开始褪色了,变成一种暗淡的粉色。
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L形桌子,桌面是深灰色的防火板,边缘已经被磨得发白。桌面上摆着六台显示器,排成两排,上下各三台,组成了一面小小的屏幕墙。
显示器的型号各不相同,有两台是戴尔的,一台是LG的,还有一台是华硕的玩家国度系列,外壳上有一个发光的红色logo,在昏暗的房间里格外醒目。
最左边的那台显示器上是一屏滚动的代码,绿色的字符在黑色的背景上飞速向上移动,像一场没有尽头的雨。
中间的两台显示着网络拓扑图,密密麻麻的节点和连线组成了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有些节点是绿色的,有些是黄色的,还有几个是红色的,在缓慢地闪烁。
右边的那两台显示着卫星地图,分辨率很高,能看清沙漠里每一道沙丘的脊线,每一条干河谷的走向。
桌面上散落着至少二十个能量饮料的空罐子。Monster的绿色爪印,RedBull的银蓝色双牛,还有几种林锐不认识的牌子,罐身上印着日文、泰文和波兰文。
有些罐子是立着的,有些倒了,有些被捏扁了扔在角落里。
一个印着日文字样的方便面纸杯放在键盘旁边,里面的汤已经干了,凝结成一层褐色的薄膜,杯壁上挂着深色的汤汁痕迹,一次性筷子的末端还插在杯子里,筷尖上粘着一小片脱水蔬菜。
键盘是机械键盘,黑色的键帽已经被手指磨得油光发亮,WASD四个键的磨损最严重,表面的纹理已经完全磨平了,露出
空格键的边缘有一道细长的裂缝,被透明胶带缠了几圈,胶带的边缘已经开始卷曲。鼠标垫是一张很大的布面垫,边缘已经起毛了,表面有一块深色的汗渍,形状像是手掌的轮廓。
烟灰缸是用了半个椰子壳做的——大概是某个热带地区带回来的纪念品——里面塞满了烟头,有一些已经烧到了过滤嘴,滤嘴上的黄色海绵被烧焦了,散发出一种苦涩的气味。
有一些只抽了一半就被掐灭了,烟纸还保持着圆柱的形状,末端是黑色的焦炭;烟灰洒在桌面上,和键盘的缝隙里,和鼠标垫的边缘上,和显示器的底座
桌子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鞋底朝上,能看见磨损严重的鞋纹,还有一块已经干了的泥巴嵌在纹路里。
鞋子的主人光着脚盘腿坐在椅子上,脚趾头很长,指甲剪得很短,脚踝上有一道陈旧的伤疤,大概是小时候留下的。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T恤已经洗了很多次,领口松垮垮地耷拉着,露出锁骨。T恤上印着一个像素化的游戏角色,举着一把巨大的剑,剑刃上有红色的像素在跳动,
那四个字是游戏里的一句台词,用一种粗犷的、像是用喷漆喷上去的字体写着,边缘有像素化的锯齿。
他的头发是蓬乱的浅金色。不是那种被精心打理过的浅金,而是一种自然的、像是从来没有被梳子碰过的浅金。
头发大概有很长时间没有洗过了,一缕一缕地纠缠在一起,油腻的,打结的,像一窝被遗弃的金色鸟巢。
也大概有很长时间没有剪过了,鬓角的头发已经盖过了耳朵,后面的头发垂到了衣领上。
发根处有一小截深色的新生发茬,和浅金色的发梢形成鲜明的对比,像是一片正在被翻耕的土地。
他的脸上架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镜片是近视镜,度数很高,边缘有一圈一圈的同心圆纹路。
镜片上满是手印和灰尘,指纹和污渍重叠在一起,形成一层灰蒙蒙的薄膜,让他的眼睛看起来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世界。但镜片后面的眼睛是蓝色的——不是那种深沉的、海洋般的蓝色,
而是一种明亮的、近乎透明的蓝色,像两块被阳光穿透的冰川。那蓝色亮得不太正常,像是有人在瞳孔里面装了两颗LED灯,发出一种透支的、亢奋的、在崩溃边缘游走的光。
那是长时间盯着屏幕的人才会有的眼神——瞳孔放大,虹膜上的色素因为疲劳而变得异常鲜艳,眼球表面的毛细血管因为干燥而微微扩张,在白色的巩膜上画出一张红色的地图。
他没有注意到林锐进来了。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六块屏幕上。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脊椎弯曲成一个不太健康的弧度,肩膀耸着,像一只蜷缩在巢穴里的动物。他的手指在机械键盘上飞速敲击着,速度极快,每秒钟至少五六下,敲击的声音清脆而密集,像一挺正在开火的轻机枪。
每一次敲击都带着一种确定的、毫不犹豫的力量,像是每一个按键都对应着一个精确的指令,没有试探,没有犹豫,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的另一只手握着鼠标,在鼠标垫上大幅度地移动,手腕的转动很灵活,像是在操纵一件精密的乐器。时不时停下来点击几下,左键右键,左键右键,点击的声音很轻,和键盘的密集敲击形成一种不规则的节奏。
然后又开始敲键盘,手指在键帽上跳动着,从字母区跳到数字区,从数字区跳到功能键区,再跳回来,像是在弹奏一首只有他能听见的曲子。
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不是在说话,是在默念——默念屏幕上的代码,默念脑子里正在运行的逻辑,默念某个只有他自己能理解的算式。
嘴唇的动作很轻,上唇和下唇几乎没有分开,只是偶尔张开一条缝,让气息通过,发出一声轻微的、几乎是无声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