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宿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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赋上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无处着落的情绪,像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力气全被卸掉了,只剩下疼。
崔永道等了很久,久到赋上的呼吸从急促变成粗重,又从粗重变成平稳。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旧是低哑的,平缓的,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流还在往前流。
“正因我失去了珩儿,池家因我如此,我才需要告诉你,这个朝堂局面里,你父亲不能出现意外。你信我也好,不信也罢,魏恩那种人,只要占了上风,随时都有可能改变主意。”
他顿了顿。
“上儿,你妹妹若有安危,制衡便不复存在。魏恩走这一步,并没有任何意义。”
赋上握刀的手缓缓垂了下来。他没有收刀入鞘,只是垂着手,刀刃朝下,刀尖几乎戳到车板。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好好想想。不要冲动行事。”
崔永道说完了。他闭上眼,像是一口气说太多话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他的胸膛起伏了几下,又平复下去。棉袍
车厢里又安静了。
风从布帘缝隙钻进来,带着田野里干燥的枯草气息。远处有鸟叫,一声停一声,像是在试探什么。日头往西落了下去,车厢里的光线从昏黄变成灰暗,又从灰暗变成模糊。两个人的轮廓渐渐融进昏暗中,像两幅褪了色的旧画。
他抬起头,看了崔永道一眼。崔永道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他的手指在动——右手食指在左手手背上无意识地敲击着,一下,一下,又一下。那是一种焦虑的、不安的动作,和他脸上那种空洞的平静形成了奇怪的对比。
赋上忽然觉得这个老人很可怜。
一个人坐在破骡车里,穿着一件旧棉袍,死了儿子,手上沾了别人的血,现在来求一个晚辈把妹妹交出去——交给他曾经效忠的那个人。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连尊严都快没有了。他只剩下这一点点执念,觉得这样做可以赎罪,可以弥补,可以让他在剩下的日子里不那么恨自己。
车外风萧萧起,日头已经往下落,车中二人相对无言,心中却万般风起云涌。但他二人都不知,车道边的高草中,有一人一直暗暗关注着他们的一言一行。
赋上掀开布帘,下了车。
车外的风比来时更大了,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官道上的尘土被风卷起来,打在脸上生疼。
赋上站在车旁,背对着车厢,站了很久。
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把他的头发吹得散乱。他没有整理,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又硬撑着不肯倒的树。
然后他听见车厢里传来一声咳嗽。
很轻,很短,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赋上没有回头。他解下马缰,翻身上马,打马而去。
骡车孤零零地停在坡下,像一件被人遗忘在路边的旧物。
夜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一切都吞没了。
嵇青在偏院的墙头上蹲了很久。
月亮被云遮住了,地面上一片漆黑。她适应了这种黑暗,能分辨出墙头瓦片的轮廓,能看见院子里枯草的影子,能听见墙角虫豸爬行的细微声响。
赋止不在。
她已经在赋家附近转了两圈。那个曾经安置过赋止的偏院里,炭盆还在,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药碗还搁在窗台上,碗底残留着干涸的药渍。人却不见了。
嵇青心里升起一股焦躁。
身后有风声。
是衣袂破空。
嵇青没有回头。她的身体比她的意识更快——腾空,后翻,匕首出鞘,三个动作一气呵成。她落在墙头另一侧,匕首横在身前,刀刃在稀薄的月光下泛着冷光。
面前站着一个人。
瘦得像一张纸,像一片被风吹到这里就不走了的落叶。那人穿着一身深色的衣服,几乎要和夜色融为一体,脸上戴着银色的面具,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冰凉的光。没有拿兵器,双手垂在身侧,姿态松弛得不像一个在深夜潜入别人家的人。
嵇青没有放松警惕。匕首稳稳地指着那人的咽喉方向,呼吸平稳,目光如针。她盯着那张银色的面具,盯着面具后面那双露出来的眼睛——那双眼睛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
嵇青的心跳了一下。
却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一根弦被人轻轻拨动了。她觉得眼前这个人很熟悉,熟悉到她的身体比她的记忆更先反应过来——她的手腕微微沉了沉,匕首的指向偏了半寸。
她盯着那双眼睛,在脑海里拼命地搜索。她见过这双眼睛,在哪儿?什么时候?她记不起来了。那种熟悉感像隔着一层雾,像隔着水看河底的石头,看得见轮廓,捞不起来。
夜风拂过墙头,吹动两个人的衣角。园中的枯草沙沙作响,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瞬,又很快被遮住了。
嵇青没有发问。她应该问你是谁,应该问你来做什么,应该问赋止去哪了。但那些问题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眼前的一切像一场梦,她在梦的边缘站着,不敢往前走,也不敢退。
面具后面的眼睛看了她很久。
那目光里有一点点嵇青读不懂的、幽微的、像火星子一样随时会熄灭的东西。还有一种更深的、被压得很深的东西,像地底下的暗河,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然后,那人左手缓缓抬起,手指修长而苍白,指尖触到了银色面具的边缘。动作很慢,慢到嵇青能看清每一个细节——指尖的颤抖,指节弯曲的弧度,面具边缘贴合皮肤处那一线阴影。
面具被扶住了。
那人迟疑了一瞬。
那一瞬长得像一生。风停了,云停了,墙头上枯草的沙沙声停了,连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都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世界在这一刻静止下来,像一幅被定住的画,像一滴悬在半空还没有落下的墨。
然后,面具被摘了下来。
月色温柔,薄得像一层纱,像一层即将融化却又迟迟不肯融化的薄冰。那层纱落在那张脸上,把所有的棱角都柔化了,又把所有的不真实都放大了。
嵇青看见了那张脸。
和赋止一模一样的脸。更瘦,更阴郁,像终年不见阳光的深谷里的苔藓。同样的五官,同样的轮廓,却像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两张纸——一张被风吹日晒过,一张一直藏在暗无天日的地方。
嵇青的匕首彻底垂了下来。
她看着那张脸,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分析、判断、推理都在这一刻失效了,她像一个不会水的人突然被扔进了深水里,四肢僵硬,连挣扎都不会。
她想开口,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那人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月光落在她肩上,像一层薄霜。她的目光穿过月色,落在嵇青脸上。
风又起了。
云从月亮前面飘过去,月色明灭不定。墙头上的两个人站在明暗交界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两棵根系缠在一起的树,分不清哪条根是谁的。
月光下,那张脸像一面镜子,照着嵇青,也照着某个即将被动令她想起的、被埋了很久很久的另一处的过去。
嵇青眼眶发烫,她不知道为什么。她甚至不确定那种发烫是来自眼睛还是来自更深的地方。她只是站在那里,握着匕首,匕首的刀尖抵着地面,像一个迷路的人握着唯一的一根拐杖。
那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耳边擦过。
“你不认识我了。”
嵇青动了动唇,像鱼在岸上张着嘴。
风声从耳边掠过,像很多年前某个夜晚的风。她觉得自己快要想起什么了,一阵更猛的风吹过来,把一切都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