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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青莲(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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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智取。”程云裳站起身,从琴案下暗格取出一卷薄册,“这是红楼这些年收集的,关于诏狱轮值、换防、物资输送的所有记录。每月十五,会有一次大规模的囚粮补给,车队从西华门入,经玄武街,至诏狱后门。这是唯一能混进去的机会。”

景行接过册子,快速翻阅。烛光下,她的侧脸线条冷硬,眼中却闪着锐利的光。

“十五…也就是三天后。”她抬起头,“但车队检查极严,每辆车都要掀开车帘,每个人都要验明正身。怎么混?”

程云裳走到墙边,在某处按了三下。墙面滑开,露出一间更小的暗室。里面摆着几个木箱,她打开其中一个——里面竟是几套东厂番子的服饰,从靴子到腰牌,一应俱全。

“三年前,东厂曾有一批番子在追查白莲教余党时全军覆没。”程云裳取出一块腰牌,铜制,刻着“东辑事厂戊字营第七小队”,“尸体被草草掩埋,但衣物腰牌,被我的人暗中收了起来。这些年,我一直留着。”

景行拿起腰牌细看。做工精细,磨损自然,确是真品。她看向程云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你…早就料到会有今天?”

程云裳苦笑:“不是料到,是准备。从我知道魏恩是杀母仇人那天起,我就开始准备。每一件可能用上的东西,每一条可能走通的路,都在我心里过了千百遍。”

景行沉默片刻,忽然道:“你恨我吗?”

程云裳一怔。

“前世,是我逼死了你。”景行看着她,目光坦荡,却也沉重,“那一剑…你本可以躲开。”

密室里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织成一片模糊的墨痕。窗外,夜风呼啸,卷着不知从何处吹来的海棠花瓣,重重扑在窗棂上。

“恨过。”她轻声说,指尖抚过簪头的残梅,“在黄泉路上,在奈何桥边,在无数个轮回的缝隙里…我恨你为什么那么倔,恨你选择不归路,恨你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让我内疚至今。”

她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可是…我更恨的,是那个世道。是魏恩,是崇祯,是那些把忠良当草芥、把百姓当蝼蚁的人,如果恨你有用,我宁愿恨你一辈子,可恨不能改变过去,也不能换来今生。”

景行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却又停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像在克制着什么。

“这一世,”她一字一顿,“我不会再让你死在我前面。”

程云裳笑了,眼泪却掉下来:“傻话。这一世,你指的是我还是嵇青?若是该死,谁先谁后,有什么区别?重要的是…我们想要改变的事,是否真的能改变。”

她擦去眼泪,将白玉簪小心收好,重新走到舆图前:“回到正题。三天后的补给车队,我们可以混进去。但进去之后呢?诏狱内部结构复杂,牢房编号混乱,我们怎么知道池清述关在哪里?”

“我知道。”景行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纸笺,展开——是一张手绘的草图,线条简略,却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李溯,他曾被关进诏狱三个月。那三个月,他记下了里面每一条通道,每一间牢房,甚至每一班守卫换岗的时间。”

“这张图能帮我们找到池清述。按照惯例,新入狱的重要犯人,会关在甲字号区域——那里守卫最严,但也最靠近出口。如果我们动作快,能在警报响起前把他带出来。”

程云裳仔细研究草图,片刻后抬头:“甲字号有三条通道可以撤离。东侧通道直通后门,但必经守卫岗亭;西侧通道绕远,但有一段是排水暗渠,少有人知;还有一条…”她手指点在图上一处不起眼的标记,“这条暗道,标注着‘废’?”

“那是前朝留下的秘道,据说直通皇城外。”景行说,“但百年来从未有人走通过。我曾探查过,入口被巨石封死,内部多处坍塌,风险太大。”

“那就走西侧暗渠。”程云裳决断,“虽然绕远,但相对安全。只是…池清述年纪大了,又可能受了刑,能走得了水路吗?”

两人同时沉默。

这是一个无解的难题。救,可能救不出来;不救,池清述必死无疑。

许久,景行忽然道:“冬月初八。”

程云裳看向她。

“如果三天后的计划失败,”景行目光沉静,却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如果池清述事件突发变故,如果他熬不到下次机会…那么冬月初八,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去救人。”

冬月初八,是上一世诏狱处决池清述的日子。

程云裳深深看着她,瞳孔里忽明忽暗,像有千般情绪在翻涌。烛火在她眼中跳跃,映出那片深不见底的潭水,此刻正掀起惊涛骇浪。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吧。”景行轻声问。

“知道。”程云裳点头。

子时过三刻,魏恩府邸。

那夜赋止来找她时说的话——“魏恩已对池清述下手,下一个便是赋家”。如果这是真的,如果义父真的要对赋启下手…她该怎么办?

正心乱如麻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却异常熟悉。

是义父。

嵇青起身开门。魏恩站在门外,一身素色常服,手中提着一个小巧的食盒,脸上挂着惯常的慈悲笑容。

“义父?”她有些惊讶——魏恩极少深夜来听竹轩,更少亲自提着食盒。

“想起你小时候,总闹着要吃冰糖肘子。”魏恩走进来,将食盒放在桌上,“今日厨房做了,便给你送来些。趁热吃。”

他掀开盒盖,热气蒸腾,肉香四溢。确实是冰糖肘子,炖得酥烂,酱色红亮,正是她幼时最爱吃的。

可嵇青半点食欲也无。她看着魏恩——烛光下,他面白无须的脸显得格外柔和,眼中甚至带着慈父般的关爱。这样的义父,真的会构陷忠良、私通外敌吗?

“怎么了?不爱吃了?”魏恩在桌边坐下,示意她也坐。

嵇青依言坐下,拿起筷子,却迟迟未动。

“青儿,”魏恩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可记得,你娘是什么样的人?”

嵇青浑身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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