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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朝辞(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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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隐走到他身后,轻声唤:“父亲,墨取来了。”

池清述缓缓转身,接过墨锭时,他的指尖在她掌心停留了一瞬——那触感冰凉而粗粝。

“隐儿,”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你可还记得,为父教你写的第一个字?”

池隐一怔,随即答道:“记得。是‘人’字。父亲说,一撇一捺,看似简单,实则最难写稳。一撇要劲,一捺要沉,中间相交处,要互相互持,方能立得住。”

“互相互持…”池清述喃喃重复,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痛楚,“是啊,互相互持。可这世间,多少人写着写着,就忘了这一撇一捺,原是要互相支撑的。”

他将墨锭收入袖中,动作很慢,像在进行某种仪式:“今日要写封奏章,需用此墨。”

“父亲!”池隐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衣袖,“到底是什么奏章?为何非要今日递?陛下既急召,为何…”

话未说完,前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声。一个家丁慌慌张张跑来:“老爷!兵部赋尚书到!说有急事…”

话音未落,一道玄青身影已疾步闯入庭院。

是赋启。

他显然来得极匆忙,官袍下摆溅满了泥点,靴子上沾着枯草,额角鬓发微乱,连平日一丝不苟的官帽都戴歪了。他脸色铁青,双目赤红,看见池清述那身绯色官袍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

“池公不可!”赋启抢上前,一把拦住正要走向前厅的池清述,“那封奏章不能递!递上去,便是死路!”

池清述停下脚步,静静看着他:“赋大人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赋启急得声音都变了调,“魏恩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你往里跳!昨夜司礼监连夜调阅杨闵道案全部卷宗,东厂番子彻夜未休——他们在找破绽,找任何可能翻案的蛛丝马迹!你现在递这封奏章,等于亲手把刀递到他手里!”

庭院里死一般寂静。晨风吹过,老梅的枯枝簌簌作响,几片残叶打着旋儿飘落。

池清述伸手,接住一片落叶。叶子枯黄,脉络却还清晰。他看了许久,才轻声问:“赋大人可知,杨公临刑前,托狱卒带出什么话?”

赋启一愣。

“坊间传言,他说‘望后来者勿效他愚忠’。”池清述抬起头,目光越过庭院高墙,望向远处宫城的方向,“你错了。他实际说的是——大明可无杨闵道,不可无直言骨。”

“直言骨…”赋启喃喃重复,眼中水光骤现,“可这直言,是要用命去换的!”

“那就换。”池清述将落叶轻轻放在梅树下,转身看着赋启,目光平静如水,“杨公用命换了宁远三年太平,换了关宁防线不溃。如今这条命若还能换点什么——换皇上睁开眼看看这朝堂,换后来者还敢说话,换这大明…多一口气。值了。”

赋启浑身剧震,踉跄后退一步,背撞上冰冷的廊柱。他看着池清述,看着这个相识二十余载、总是一板一眼、甚至有些迂腐的老友,忽然觉得陌生。

不,不是陌生。是他从未真正看懂过这个人——这个平日连朝服褶皱都要抚平、奏章格式错了都要重写的礼部侍郎,骨子里藏着的,竟是这般玉石俱焚的刚烈。

“清述…”赋启声音嘶哑,再不是官场上的客套称谓,“你走了,池家怎么办?隐儿怎么办?她才十五岁…”

“所以她需要活着。”池清述打断他,目光终于转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池隐,“好好活着,替为父看着,这大明…究竟会走向何方。”

赋启上前,替池清述整了整歪斜的官帽,又抚平他肩头一道细微的褶皱。动作很慢,像在整理自己二十年的交情。池清述没有躲,任由那双手在帽檐和肩章间游走。末了,轻声说:“赋兄,往后家里,多担待。”

赋启的手停在半空,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什么也没说,只退后一步,整冠,肃容,向池清述深深一揖这一揖揖得极低,几乎触地。

池清述还礼,同样深,同样久。

直起身时,两人目光相触,竟同时微微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悲戚,只有一种坦荡的了然——像两个下了二十年的棋友,终于看清了最后一局棋的死活,谁也不劝谁,只道一声珍重。

池隐眼泪夺眶而出,她死死咬着唇,不让哭声溢出,可肩头颤抖得厉害,像秋风里最后一片叶子。

池清述走到她面前,抬起手,似乎想替她擦泪,却在半途停住,那只手缓缓落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隐儿,”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为父此去,未必能归。但无论发生什么,记住三件事:第一,池家世代清流,风骨不可丢;第二,你母亲留下的那箱书,要好生研读;第三…”

他顿了顿,眼中终于泛起一丝水光,却被他强行压下:“第三,若真有那一日,不必守孝,不必殉节。好好活着,便是对为父最大的孝顺。”

“父亲!”池隐跪倒在地,抓住他的袍角,“女儿愿随父亲同去!女儿不怕…”

“胡闹。”池清述厉声喝止,可声音里没有怒意,只有深沉的悲哀,“你活着,池家才不算绝后。你活着,才有人记得今日之事,记得杨公之冤,记得这朝堂…本不该如此。”

他弯下腰,亲手扶起女儿。四目相对,池隐看见父亲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终于燃起一点微弱却倔强的光。

“为父教你的‘人’字,可写稳了?”

池隐用力点头,泪如雨下。

“那就好。”池清述松开手,转身,大步走向前厅。绯色官袍在晨风里飞扬,像一面决绝的旗。

池清述没有回头,只挥了挥手。

前厅已聚集了池家上下。长子遗孀王氏抱着三岁的幼子站在最前,一身素服,鬓边簪着小白花——那是为亡夫池际戴的孝,至今未除。她面色苍白,眼中却有异样的平静。

次子池阮立在母亲身侧。他才十七岁,去年刚中秀才,本该今年秋闱下场,此刻却穿着一身短打,腰间佩着父亲年轻时用过的剑。

管家程伯领着全府仆役跪在后头,黑压压一片,无人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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