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朝辞(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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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清述死谏当日。寅时三刻,天还未亮透。
池隐从浅眠中惊醒,心口突突地跳,像有只受惊的雀儿在胸腔里乱撞。她拥被坐起,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蟹壳青,忽然觉得这黎明前的寂静,比任何喧嚣都更让人心慌。
她昨夜睡得极不安稳,梦里总见父亲穿着那身绯色官袍,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独行,背影笔挺如松,却越走越远,远到无论如何呼喊追赶,都触不到一片衣角。
“小姐醒了?”亦禾轻手轻脚推门进来,手中捧着温水和面巾,“还早呢,再睡会儿吧?”
池隐摇摇头,起身梳洗。铜盆里的水微温,面巾敷在脸上时,她忽然想起昨夜父亲离开书房前,曾在她院外驻足良久。她当时正临窗作画,听见那熟悉的、略显滞重的脚步声在月洞门外停了停,却没有进来。
她以为父亲只是路过,现在想来,那或许是告别。
穿戴整齐后,池隐推门出屋。庭院里还笼着未散的夜雾,青石板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露水,踩上去微微打滑。她沿着回廊走到前院,远远看见父亲书房的门敞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
他竟一夜未眠。
池隐加快脚步,行至书房外时,却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交谈声。
是父亲和管家程伯。
“…若我今日不回,府中诸事便托付于你。”池清述的声音平静得出奇,像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务,“账册在左首第三格暗屉,钥匙你有的。城外田庄今年的收成,分作三份:一份按旧例施粥,一份留着应急,剩下那份…若真有那一日,便给隐儿做嫁妆。”
“老爷!”程伯声音发颤,“何至于此…”
“世事难料。”池清述打断他,“照我说的做便是。”
池隐站在门外,手脚冰凉。她忽然不敢进去,不敢面对父亲那张总是严肃、此刻却可能写满诀别的脸。她转身,快步走向厨房。
厨房里已升起灶火,厨娘正在熬粥。见池隐进来,慌忙行礼:“小姐怎到这种地方来?”
“父亲今日要早朝,我给他备些点心。”池隐挽起袖子,净了手,从面缸里舀出精细的白面。
她要给父亲做一笼他最爱吃的梅花糕。
面粉在掌间筛落,细白如雪。她加水,和面,动作有些生疏——这些事平日都是厨娘做的,她只幼时跟母亲学过几次。但此刻,她需要做点什么,需要让这双因恐惧而颤抖的手,沾上人间烟火的温度。
面揉好了,醒发的间隙,她取了红糖、芝麻、核桃,细细碾碎做馅。又翻出那套梅花形状的模具——是母亲生前最爱的,红木雕成,五瓣梅花,瓣瓣分明,边缘已摩挲得温润。
她将面团填入模具,指尖轻按,让每一处都填满。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寒冷的冬日清晨,母亲拉着她的小手,教她做梅花糕。母亲说:“隐儿你看,这梅花模子,就像人的心——要填得满满实实的,蒸出来才好看。”
那时她不懂,只顾着偷吃红糖馅儿。
第一笼糕点上锅时,天色又亮了些。晨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蒸笼上升腾的白气上,晕开一圈朦胧的光晕。池隐守着灶火,看火苗在灶膛里跳跃,忽明忽暗,像这无常的人世。
约莫两刻钟,香气溢了出来。她揭开笼盖,热气扑面,模糊了视线。笼屉里,十二朵梅花糕齐齐整整,雪白莹润,瓣尖处因糖馅融化,沁出淡淡的琥珀色。
她小心取出,装进食盒。最底下那层,还放了父亲惯用的那套青瓷茶具,和一小罐他常喝的明前龙井。
提着食盒走出厨房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庭院里的雾气散了些,那株老梅的轮廓清晰起来——枝头果然结满了细小的花苞,深红一点,在枯枝上颤巍巍的,像随时会坠落。
她走到书房外,里面已没了说话声,正要叩门,门却从里面开了。
池清述走了出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绯色官袍。袍服浆洗得发硬,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泽,补子上的云雁用银线绣成,羽翼分明,依稀可见细密均匀的针脚——池隐认得,那是母亲去世前最后一趟亲手缝补的。那年父亲刚升任礼部侍郎,母亲熬了三个通宵,一针一线,将云雁补子绣得栩栩如生。
“父亲。”池隐喉头哽住,捧着食盒的手微微发抖。
池清述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脸上,又移向食盒:“这么早?”
“女儿…给您备了些早点。”她努力让声音平稳,“今日并非大朝,父亲为何…”
“陛下昨夜急召。”池清述接过食盒,指尖触到食盒边缘时,顿了顿。那指尖冰凉,像浸过寒泉的玉。
他没有看她,转身朝庭院深处走去:“去将你兄长那方松烟墨取来。”
池隐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父亲说的“兄长”,不是如今在辽东的二哥池阮,而是三年前战死辽阳的大哥池际。
她快步走向祠堂。
池氏祠堂在后院最深处,青砖黑瓦,门前两株古柏苍劲如盖。推开门,一股陈年的香烛气息扑面而来。祠堂内光线昏暗,只正中长明灯一点如豆,映着层层叠叠的牌位。
池隐走到左侧第二个牌位前——那是大哥池际的。三年前辽阳陷落,大哥时任守备,率三百亲兵死战殉城,尸骨无存。朝廷追赠游击将军,赐谥“忠烈”,可这些虚名,换不回那个会在元宵节背着她看灯、会悄悄给她带糖人的兄长。
牌位前供着一方墨锭。墨色沉黑,形制古朴,正面阴刻“松烟”二字,背面是一行小字:“甲子年制于徽州胡开文”。这是大哥赴任前,父亲亲自去徽州老字号订制的,说是“我儿将来批阅军报、书写奏章,当用此墨”。
大哥只用了不到一年。
池隐双手捧起墨锭。墨很沉,触手温润,像还残留着大哥掌心的温度。她低头,看着那行小字,眼眶骤然发热。
走出祠堂时,父亲正立在庭院中那株老梅下。
晨光已彻底撕开夜幕,天边泛起淡淡的金红。池清述仰着头,目光凝在枝头那些深红的花苞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刻的雕像。绯色官袍在渐亮的天光里显得格外刺眼,那抹红,红得像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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