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果花(1/2)
荔知的心直直沉下去,坠入一片冰冷的海洋。
她自认为做得隐秘……
——熬药的次数、服药的时间都精心计算过,连药渣都处理得干干净净。
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还是他闻到了她身上残留的药味?
抑或是……他其实早已察觉,只是一直在等她主动坦白?
裴烬知道了。
他怎么会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个又一个疑问接连而起,荔知感觉脑袋瞬间被堵得满满当当,一个头俩大。
她小心翼翼隐藏了这么久,终究……还是被他发现了。
她想起红泪姐揶揄她时的表情,想起裴烬看到别人家小孩时总要逗一逗的向往……
收拾板正的白净娃娃还好。
一到农忙时节,田间地头、民宅街巷间,总会有那些光着屁股蛋,拖着鼻涕乱跑的小崽儿。
附近若有家里的大人便罢,倘使没有,裴烬就会像在狼群里面做头狼时一样,始终保持警惕。
虽然手上的活计未必会停,但间或扫过的视线,牢牢把这些小毛球罩在视野之内。
有些个胆大的凑上来,举着草编的蚂蚱往他手里塞,他也只是僵着身子,任由那脏兮兮的小手触碰……
蕴蓝色的眸子里没有半分不耐,反而如同静湖水镜投下小小石子,柔柔漾开圈圈涟漪。
女子自主避孕,是在现代都可能引发夫妻矛盾的敏感话题。
更何况是在子嗣传承,被视为头等大事的古代。
狼人会怎么想,荔知不太清楚。
但是,她知道她的小狼非常非常喜欢小孩。
甚至偶尔,在静寂的深夜里……
半梦半醒间,荔枝隐约听到他极轻地嘟囔,像是梦呓,又像是心底最深处压抑不住的渴望:
“……要是……要是从知娘肚子里出来的宝宝……最好最好……全部都跟知娘一样……”
他的声音含糊,带着狼族特有的低沉喉音,却又奇异地糅合了一种近乎虔诚的期盼:
“……黑头发、黑眼睛,软软香香、糯糯的,漂漂亮亮的。千万不要……蓝眼睛、棕头发……”
说者或许无意,但听者有心。
每一次听到这样的呓语,荔知的心就像被细密的针扎过,酸涩难言。
荔知清楚,裴烬成为狼人之前,肯定也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孩子。
他有过父母,有过家庭,有过属于人类的、完整的过去。
但他对此讳莫如深,仿佛那是一片不能触碰的禁区,弥漫着血与火、背叛与痛苦的气息。
有次被人说是鞑子,弄急了,才微微透露出出身并非契丹、匈奴之类的北方部族。
荔知深知这一点,因此才更加小心翼翼地隐瞒。
如果说……
这个时代,这个大旻,非得让荔知寻找自己的归宿,非得嫁给某人的话……
除了裴烬,她压根就没想过其他的答案。
与这个时代多数夫妻的盲婚盲娶不同,她与裴烬是真真正正因为爱情走到一起。
她,怎能不渴望,他们的孩子,降世……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复仇未竟、前途未卜,
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万劫不复、粉身碎骨。
孩子,是爱情的结晶,但更是她的软肋。
她自己已经淬炼出一身钢筋铁路浑不怕的强健体魄和神经。
但,有了孩子以后,一切就会不同。
她会柔软……
肯定在看到那个软乎乎、张着手臂、跌跌撞撞扑向自己的小肉球的时候……
心脏软得说不出话来。
尤其是,继承了她与裴烬骨血的小天使。
她自己已经有了牺牲的觉悟。
甚至裴烬也说过,会陪自己一路走到底。
哪怕是撞穿南墙都不会回头的一往无悔。
但是,她不能牺牲他们的孩子。
这么说或许不确切……
更准确地说,是她无法承受那万分之一可能发生的,因她而起的报复,降临在无辜稚嫩的小生命身上。
前世她曾经听过,甚至在网络上看过许多活生生、血淋淋的例子。
那些例子,往往围绕着“人民公仆”四个字展开
——那些坚守正义、直面黑暗的缉毒警察、扫黑刑警、或是铁面无私的检察官、法官。
其中有一个案例,即使经过了前世今生的冲刷,却依然像是淬了毒的刺,深深扎在荔知的记忆里。
那是一位功勋卓著的缉毒队长,姓甚名谁她已经记不得了。
然而,她却记得新闻报道时,他们一家人已经全都不在了。
这位缉毒队长,十几年奋战在一线,捣毁了无数贩毒网络,让一个个毒枭锒铛入狱。
他自己及家人,自然也成了某些亡命之徒的眼中钉、肉中刺。
装着子弹的信封、夜半响起的电话,恐吓威胁对他而言已是家常便饭。
他从不畏惧,直到那一次……
他八岁的独生女儿,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被一辆无牌面包车截停。
几个蒙面人动作极快,捂住孩子的嘴,迅速拖上车,消失在小巷深处。
没有勒索,更没有谈判。
仅仅几个小时之后,仿佛挑衅般地,孩子又出现在了队长家所在小区的门口。
没看出有什么外伤,甚至身上的校服也干干净净、整整洁洁。
但,她的眼神空洞至极,仿佛灵魂都已经被毁灭殆尽。
对父母的哭喊呼唤毫无反应。
家人赶紧把孩子送到医院,全面而细致的检查之后,无比残酷的真相被揭开。
这漂亮的小姑娘被注射了足以摧毁神经的药物,不会让人一命呜呼,刚刚好就控制在摧毁一个年幼孩子尚未发育健全的神经系统的程度。
——孩子虽然侥幸活下来了,但却完全失去了一切幸福的可能。
虽然之前队长夫妻俩偶尔会因为孩子的顽皮而伤脑筋。
但自此之后……
他们的痛苦却陡然变成了,再也无法根植的绝症。
——这孩子时而痴痴傻笑,流着口水,已经完全认不出父母了。
她会毫无征兆地陷入极度的狂躁,尖叫、撕扯自己的头发和衣服,力气大得需要几个成年人才能按住。
更多的时候,她只是安静地蜷缩在角落里,像是一个摆在橱窗里的娃娃。
她的人生,在八岁那年,被强行地画上了扭曲的休止符。
未来等待她的,是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药物治疗,神经疗养
以及永久的智力损伤和精神障碍。
那位铁血的队长,一夜白头。
他依旧穿着警服,却再也不是从前那个眼神锐利、令罪犯闻风丧胆的铁血硬汉。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