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石(2/2)
她要用这些罐子装肉、装菜、装世界上最最好吃的吃食。
人群散去,窑又封了起来。
几日后。
待到荔知用成功的罐头作为谢礼,找到一人独居的,河边徐老窑的破矮房子时。
敲门却没人应。
她用力推门……
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她终于找了今番最想感谢的人……
一张床榻靠墙摆放,上面静静躺着徐老窑的身影。
他穿着自己最板正的衣服,抱着烧好的罐子,静静躺在**。
一动不动。
荔知一步一步挪近床边,脚步轻得就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她看清了老人的脸。
那饱经风霜、刻满岁月沟壑的脸上,带着平和的微笑。
仿佛完成了一生中最重要、最无憾的杰作……
终于可以不顾世人的贬低,安然歇息了。
那笑容如此安详,却像无形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穿了荔知的心防。
“再早一点,再早一点就好了啊……”
再早一点研发出罐头,徐老窑就能彻彻底底品尝到成功的味道了。
回应她的,只有无边无际的
死寂。
荔知的目光缓缓移向他怀中紧抱的陶罐。
那是老人用生命之火,为她淬炼出的信任与期许。
——她记得老人浑浊眼底闪烁的火光,记得他佝偻着背在窑前添柴的身影,记得窑火映照下他专注得近乎神圣的侧脸,更记得窑成那日,他摩挲着温热罐身,眼中亮起的光芒和他那句轻飘飘的:
“窑成了……”
原来那句“成了”,便是他留在这世间的最后箴言。
徐老窑脸上那抹满足的微笑,像把温柔的刀子,割破了荔知所有的悔恨,只留下沉甸甸的责任……
——这位可敬的老人,值得最后的体面与安宁。
待到发现情不对,破门而入的村人进入此间的时候……
他们看到了最温柔、却也最骇人的场景。
一身棉衣的妙龄女郎,正伸手在死去的徐老窑身上摩挲着什么。
荔知的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最珍贵的薄胎瓷器。
她端来角落里盛着清水的破旧陶盆,拧干布巾,替老人整理仪容。
她一点一点剔出老人指甲里的陶泥,这是匠人一生的勋章。
这件徐师傅生前最体面的衣服,衣领之上,也有烧窑时被火星烫出的焦痕。
“得……得让老哥走好。”
良久,赶来的李铁山哑着嗓子开口,打破了死寂。
——徐老窑无儿无女,他们得给他最后的体面。
“去,把老李头家存着的那块松木板抬来。那是他当年预备给自家老娘的,匀给徐老哥用,不委屈。”
“如果不行,就去买,买最好的,银钱,我出了。”
正在给徐老窑整理遗容的荔知,补充说道。
几个汉子默默点头,没有多余的言语,转身离去,沉重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村道尽头。
李铁山的目光又落在荔知身上,带着询问,也带着托付。
荔知迎着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徐老窑最后是以军户的礼节下葬的。
身为民户,性格又硌色,徐老窑其实跟村人的关系很一般。
他想搬到军户那里,却苦于没有身份。
只得自己一人在河边独居。
李铁山小心翼翼展开,徐老窑备在桌子上的,可能是收藏,亦可能是捡到的,磨损得厉害的旧军旗。
那张旧军旗,如同一面真正的旗帜,被里正轻轻覆盖在徐老窑被荔知整理后的遗体上。
暮色四合,荔知的窑口成了徐老窑最后的归宿。
她并不避讳这个。
“让徐师傅日日夜夜看着自己的念想,挺好。”
她这么说着。
太阳升起。
新挖的黄土坑敞着口,沉默地等待着。
松木打成的薄棺已经准备完毕。
下葬的时刻到了。
汉子们沉着脸,准备将棺盖合拢。
一直沉默站在棺旁的荔知,忽然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地、却坚定地按在了棺盖上。
“等等。”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让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
在众人带着疑惑和悲伤的注视下,荔知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探身入棺。
她把那瓶没送出去的罐头,放在了老人身边。
她的手,无意间触到了老人紧紧握着罐子的手……
老人的双臂,哪怕已经去世了,但依然如此固执地守护着最后的作品。
那冰冷的、已然失去生命的躯体,竟还残留着磐石般的执拗。
荔知的手指顿住了,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灼痛。
几息之后,她直起身,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平静得如同无风的湖面:
“就这样吧。”
厚重的松木棺盖被抬起,缓缓落下,严丝合缝地盖住了老人和他怀中的陶罐。
那最后的光亮被隔绝的瞬间,仿佛有什么珍贵的东西,永远沉入了地底。
“起——灵——!”
李铁山雄浑的嗓音撕裂了初曦的寂静,带着属于边陲军户特有的、近乎命令的悲怆。
抬棺汉子低吼一声,肩头用力,沉重的棺木被稳稳抬起。
送葬的队伍沉默地移动起来,脚步踏在村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没有哀乐,没有嚎哭,只有压抑的呼吸和偶尔几声压抑不住的抽泣。
荔知默默地在队首扶着徐老窑的棺木。
太阳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地尽头升起,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涂抹成浓烈的金红。
徐老窑入土,然后被一层层,他曾经筛过、抚摸过的细土埋葬。
窑炉的阴影盖住了一切。
荔知在踏入阴影边缘的瞬间,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她抬起头,望向那座巨大的窑炉。
窑炉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座巨大而无言的墓碑。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月牙村窑炉的秘密,自此成为绝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