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磐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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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村的老老少少都聚在荒坡上。

人群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与窑炉烟囱里冒出的最后一缕青烟缠在一起,消散在铅灰色的天幕下。

窑门紧闭,封印着所有人翘首以盼的秘密。

窑口上方,徐老窑亲手刻下了歪歪扭扭,却力透泥背的“荔”字,在灰白的天光下格外醒目。

他拄着那根烧火棍拐杖,站在窑门前。

饱经风霜的脸绷得紧紧的,只剩那只精亮的独眼,死死盯着窑门缝隙。

瘸腿今番站得笔直,握着拐杖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周身散发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紧张气息。

平日里震天响的骂骂咧咧不见了,只有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在寂静的人群中格外清晰。

那些徒子徒孙,荔知、里正夫妻,甚至村人……都屏住了呼吸。

周定风甚至紧紧攥着李铁山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肉里。

李铁山表面镇定,但烟锅里的烟丝早已熄灭多时。

说闲话的村民更是伸长了脖子,一脸不可思议

——这窑,真给她弄成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燃烧了数日,此刻终于沉寂下来的巨大窑炉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寒风刮过人心的呜咽声。

荔知站在人群最前方,与徐老窑并肩。

她裹着一件旧棉袄,平静得像一泓深潭。

但那平静之下,是前世今生,经历过无数失败与等待后淬炼出的,铁一样的定力。

她只是静静站着,目光落在徐老窑紧绷的侧脸上,又缓缓移向那扇紧闭的窑门。

终于!

徐老窑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猛地抬起头,那只独眼里爆发出决绝的光芒,沙哑的声音如同破锣,却带着开山裂石般的气势,狠狠劈开了凝固的空气:

“开——窑——!”

“开窑!”

徒子徒孙们也跟着大吼,声震四野。

沉重的撬棍插入预留的缝隙。

“嘎吱——嘎吱——”

厚实的耐火泥门,在合力下发出沉闷的声音,缓缓向内开启。

一股积蓄了数日,与寒冬的冰冷截然相反,灼热而干燥的气息,如同苏醒的巨龙,猛地从窑门内喷涌而出。

带着泥土被烈火煅烧后的焦香,矿物熔融的微腥,还有……

崭新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却单单属于器物本身的纯净气息。

热浪扑面,逼得前排的人下意识退后一步。

徐老窑却像钉子一样钉在原地,任由热浪吹拂着他花白的乱发。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窑门内渐渐显露的景象。

光线涌入昏暗的窑膛。

肉眼可见的,是整齐码放在窑**的器物轮廓。

不再是粗笨的瓮罐,而是一个个线条流畅、器型规整的广口罐。

它们像是打破了时空的封印,在昏暗的窑膛里,安静地等待着。

“快!快拿出来!”

徐老窑的声音带着近乎癫狂的急切和恐惧,瘸着腿就要往里冲。

“师公爷,烫哎!”大壮眼疾手快拉住他。

其他人早有准备。

将浸透冰水的厚麻布裹在手上,小心翼翼地探入窑膛,用撬棍和草绳套,将那些还散发着热度的罐子,一个接一个,极其小心地挪移出来,放在窑门前事先铺好厚厚干草和粗麻布的空地上。

随着一件件器物被移出窑膛……

暴露在腊月寒冷的空气,和众人灼热的目光下……

人群中开始响起无法抑制,越来越响亮的惊呼:

“天爷啊!”

“这……这是陶?”

“娘咧!咋这亮堂?!”

那些刚出窑的陶罐,通体呈现出温润而均匀的青灰色。

不再是村里,甚至城里能见到的粗陶的暗沉和厚重。

器壁明显变薄。

最令人震撼的是它的表面——光滑,细腻,如同被最柔和的流水和时光,温柔地打磨过。

在铅色的天光下,竟泛着内敛而莹润的光泽,如同上好的古玉。

“水晶皮儿……水晶皮儿……”

徐老窑喃喃自语,他挣脱大壮的手,几乎是扑跪着摸到最近的一个罐子。

他那布满老茧和烫伤疤痕,粗糙得如同树皮的手,带着近乎朝圣般的虔诚和极致的温柔……

颤抖着、颤抖着

小心翼翼地抚上光滑温润的罐身。

——没有粗糙的砂砾感,也没有凹凸不平的起伏。

指尖传来的是,细腻、冰凉,如同上好丝绸般的顺滑触感。

他沿着罐身的曲线一路抚摸,直到罐口特意设计的那一圈用于密封,极其规整的凹槽。

“成了……真成了……”

徐老窑的声音哽咽了,浑浊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滴落在冰冷的泥地上。

他烧了一辈子窑:烧过水缸,烧过腌菜坛,烧过尿罐子……

自认手艺不差,却从未想过,有生之年,能亲手烧出如此光滑、如此规整、如此……

有灵性的器物。

“这辈子,纵是在此刻死了,也便值当了!”

“徐师傅……”

荔知走到他身边,蹲下身,看着老人颤抖的手和滚落的浊泪,心中酸涩不已。

她拿起另一个罐子,手指同样抚过光滑细腻的器壁,感受纯粹的美感。

她屈起手指,轻轻一弹罐壁。

“叮——”

一声清脆、悠扬,带着金属般质感的脆响,如同玉磬清鸣,穿透了寒风,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这声音,比任何语言都更有说服力。

“好!”

“神了!”

“徐瘸子……不,徐师傅!神了!”

徐老窑一烧封神!

人群瞬间沸腾了,惊叹声、叫好声、掌声如同潮水般爆发出来。

这一刻,所有曾经的质疑、嘲笑都烟消云散。

只剩下由衷的敬佩。

那些喷酸话的,看着泛着玉润光泽的罐子,再看着被众人簇拥,眼角带泪却笑得像个孩子似的徐老窑,最后目光落在举着罐子,在人群中卓然而立的荔知身上。

喃喃道:“奶奶的……这女郎……是真要干翻天了!”

“徐师傅,好手艺。这第一窑的‘水晶皮儿’,成了!”

荔知顿了顿,目光灼灼,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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