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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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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薇娅第一次走进那间赌场,是二零一九年腊月二十三。

那天她回川北老家过年,堂弟萧磊来接站。萧磊比她小五岁,小时候跟在她屁股后面捉泥鳅、掏鸟窝,长大了却像换了个人,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手指焦黄,浑身一股烟味。他开着一辆半新的面包车,车里扔着几包红塔山和半箱矿泉水,副驾驶座上放着一把折叠刀。

“姐,你在省城混得咋样?”萧磊一边开车一边问。

“还行。你呢?”

萧磊笑了笑,没回答。

车开了大概一个小时,拐进一条岔路。路很窄,两边是密密的竹林,天色暗下来,萧薇娅觉得不太对劲。“这不是回村的路。”

“我带你去个地方。”萧磊点了根烟,“好玩的地方。”

萧薇娅心里有些不安,可没再问。又开了二十分钟,车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面。楼很新,外墙贴着白色瓷砖,院子里停着七八辆车,有面包车,有轿车,还有一辆宝马。门口站着两个男人,穿着黑衣服,看见萧磊的车,点了点头。

萧薇娅跟着萧磊走进去。一楼是普通的客厅,摆着沙发、电视、茶几,看起来和普通农家没什么区别。萧磊推开一扇柜门,柜子后面是一道暗门,门后是向下的楼梯。楼梯很陡,灯光昏暗,越往下走,空气越闷,混杂着烟味、汗味和一股说不出的腥甜气味。

地下室很大,少说有上百平方米。灯光很亮,照得人眼睛发花。中间摆着几张桌子,有的在推牌九,有的在炸金花,有的在打麻将。几十个人围在桌子旁边,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蹲在角落里抽烟。没有人说话,只有筹码碰撞的声音,和偶尔发出的低沉的叹息。

萧薇娅站在楼梯口,看着那些人。她认出了其中几个——村里的张木匠,镇上卖猪肉的胡屠户,还有隔壁村的老支书。他们平时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可此刻他们的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兴奋,不是贪婪,是一种说不出的、空洞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魂的样子。

“姐,玩两把?”萧磊递给她一叠筹码。

萧薇娅摇头。“我不会。”

“简单,我教你。”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筹码。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接,她从来不赌博,甚至讨厌赌博。可那一刻,她看着那些绿色的塑料圆片,觉得它们很轻,轻得像纸,又很重,重得像命。

萧磊带她走到一张牌九桌前面。庄家是个中年男人,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他看了萧薇娅一眼,笑了。“新来的?坐。”

萧薇娅坐下来。萧磊站在她身后,低声教她规则。第一局,她输了。第二局,她又输了。第三局,她赢了。筹码在桌上堆成一小堆,绿色的,蓝色的,红色的。她看着那些筹码,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她从来没体会过这种感觉,那种赢了之后的狂喜,比任何事都让人上瘾。她又押了一局,赢了。再押,再赢。再押,输了。一晚上下来,她赢了三千多块。

萧磊拍着她的肩膀。“姐,你手气太好了。”

萧薇娅笑了笑,把筹码换成现金,塞进口袋里。走出那间地下室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人还围在桌子旁边,低着头,沉默着,像一群被线牵着的木偶。

她不知道,她已经迈出了第一步。而这第一步,是回不了头的。

第二天晚上,她又去了。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她每天晚上都去,每次都赢。她觉得自己运气好,天生就是赌博的料。萧磊说,姐,你干脆别走了,留在村里,天天赢钱。她笑了笑,可心里真的动了那个念头。

腊月二十九那天晚上,她输了。输得很惨,一晚上输了两万多。她把之前赢的钱全吐出去,还搭上了自己攒的八千块。她坐在那张桌子前面,盯着那些被人收走的筹码,脑子里一片空白。萧磊在旁边劝她,姐,别玩了,走吧。她摇头,又押了一局。输了。再押,再输。再押,再输。她像疯了一样,把口袋里的钱全押上,全输了。

她站起来,腿发软,扶着桌子才没倒下去。庄家那个光头男人看着她,笑了。“萧家丫头,没钱了?”她点头。“还想玩?”她犹豫了一下,又点了头。光头男人从桌下拿出一个本子,翻开,推到她面前。“签字。借你五万。”

萧薇娅看着那个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有的打了勾,有的画了圈,有的被涂掉了。她看见了萧磊的名字,打了勾。看见了张木匠的名字,画了圈。看见了胡屠户的名字,涂掉了。她不知道那些符号是什么意思,可她觉得,那些名字在看她,在喊她,在说——别签,别签。

她签了。

那天晚上她又输了,五万全输光了。她走出地下室的时候,天快亮了。月亮挂在西边,惨白惨白的。她站在院子里,浑身发抖。萧磊走过来,递给她一根烟。她不会抽烟,可她还是接过来,点上,吸了一口,呛得眼泪直流。

“姐,对不起。”萧磊低着头,“我不该带你来。”

萧薇娅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脸,那双深陷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你签了多少?”

萧磊沉默了一会儿。“三十多万。”

“还了吗?”

“还了。还了两年了。越还越多。”

萧薇娅的眼泪流下来。“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有什么用?你帮不了我。谁也帮不了我。”

萧薇娅攥着那根烟,看着它一点一点烧成灰。她想起那个本子上的名字,那些打勾的、画圈的、涂掉的。她忽然问:“涂掉的是怎么回事?”

萧磊的脸色变了。他看着远处,看了很久。“涂掉的,是死了的。”

萧薇娅的手开始发抖。“死了?”

“还不上,就死。有的自杀,有的被杀,有的莫名其妙就死了。胡屠户就是,还不上,喝农药了。张木匠也是,还不上,跳河了。”

萧薇娅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想起那些人在赌场里的样子,空洞的、被吸走了魂的样子。她想起那个本子上涂掉的名字。她想起自己签下的那个名字——萧薇娅,后面空着,还没人打勾、画圈、涂掉。

她转身走进那栋楼,走下楼梯,走进地下室。那些人还在,和刚才一样,低着头,沉默着,像一群被线牵着的木偶。她走到那张桌子前面,看着那个光头男人。

“我想再借五万。”

光头男人看着她,笑了。“你不怕?”

“怕什么?”

“怕还不上。”

萧薇娅盯着他的眼睛。“还不上会怎样?”

光头男人收起笑容,从桌下拿出那个本子,翻到她签名的那一页,指着她名字后面的空白。“这里,会打勾。打了勾,你就得还。还不上,就画圈。画了圈,你还在,可你已经不是你了。再还不上,就涂掉。涂掉了,你就没了。”

萧薇娅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符号,看着那些名字,看着那个本子。她忽然伸出手,把那一页撕了下来。光头男人没有拦她,只是看着她。她把那张纸撕成碎片,扔在地上。

“我不借了。”

光头男人笑了。“你已经借了。签了,就赖不掉。”

萧薇娅愣住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有一个黑色的印记,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的,圆圆的,很小,边缘发红。她不记得什么时候有的。

“这是什么?”

“这是赌印。你签了字,它就长在你身上。你走到哪,它跟到哪。你不还,它就长大。长到拳头大,你就该画圈了。长到碗大,你就该涂掉了。”

萧薇娅看着手心里那个小小的黑点,浑身冰凉。她想跑,脚却像生了根。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光头男人,看着那些沉默的赌客,看着那个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她忽然明白了,这不是普通的赌场。这是吃人的赌场。吃的不是钱,是命。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栋楼的。她只记得天亮了,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低头看手心里那个黑点,还在,比昨晚大了一点。她攥紧拳头,想把它攥碎,可它长在肉里,攥不碎,抠不掉。

她回到村里,没有回家,直接去了村后的土地庙。庙很小,供着一尊泥塑的土地公,香炉里积满了香灰。她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把手心里的黑点给土地公看。

“土地公,你帮帮我。我不想死。”

土地公没有回答。香炉里的香灰被风吹起来,扑了她一脸。她闭着眼睛,等着。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发生。她站起来,走出土地庙,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她想起了外婆。外婆活着的时候,最疼她。每年过年,外婆都会塞给她一个红包,说,薇娅,别赌,赌了就把命赌没了。她以为外婆是说赌博会上瘾,会倾家荡产,现在她才知道,外婆说的不是那个意思。外婆说的是真的,赌了就把命赌没了。

她去了外婆的坟。坟在后山,很小,很旧,碑上的字已经模糊了。她跪在坟前,烧了很多纸,磕了很多头。“外婆,你救救我。”她哭了一下午,哭到天黑。天黑了,她站起来,准备回去。转身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站在她身后。很老了,佝偻着背,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手里拄着一根木棍。

“薇娅。”

萧薇娅愣住了。那张脸,是外婆。

“外婆,你没死?”

外婆摇摇头。“死了。可我知道你会来,我在这儿等你。”

萧薇娅扑过去,想抱外婆,手穿过了她的身体,什么都没抱到。外婆是透明的,像一团雾。

“薇娅,你别怕。外婆帮你。”

萧薇娅哭着点头。外婆指了指山下那栋白楼。“那个赌场,不是人开的。是鬼开的。那个光头,不是人,是鬼。他专门找你们这些年轻人,让你们签,让你们赌,让你们把命输给他。他吃命,吃了三百多年了。”

萧薇娅的脑子里嗡嗡的。“那我怎么办?”

外婆看着她,眼神复杂。“你把命赌给他了,就得赢回来。你去跟他赌,赌最后一把。赢了,你的命还给你。输了,你的命就归他了。”

“赌什么?”

外婆沉默了一会儿。“赌命。”

萧薇娅愣住了。“赌命?我拿什么赌?”

外婆指了指自己。“拿我的命赌。我死了,可我的命还在。在阴间,在阎王爷的簿子上。你拿去赌,赢了,你的命回来,我的命也回来。输了,我们的命都归他。”

萧薇娅摇头。“不行,外婆。我不能拿你的命赌。”

外婆笑了。“薇娅,外婆活了八十多年,够了。你还年轻,不能把命丢在这里。你去赌,外婆帮你。你赢了,外婆也能投胎了。你输了,外婆陪你。”

萧薇娅跪在外婆面前,抱着她的腿。腿是虚的,抱不住。可她感觉到外婆的手在摸她的头,和活着的时候一样。

“去吧。外婆在

外婆消失了。萧薇娅跪在那里,跪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下山,走向那栋白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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