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记(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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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庄在永宁坊最西头的荒坡上,背靠着片乱葬岗,平日里少有人来。看守义庄的是个姓李的老头,干瘦得像根柴,眼神浑浊,耳朵却灵,夜里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惊醒。
王景年赶到时,天已擦黑。雨彻底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弯苍白的月牙,冷冷地挂在东天。义庄门口挂着盏气死风灯,纸罩子被雨打湿了,泛着黄渍渍的光,在风里晃晃悠悠,照得门前泥地上一滩滩积水明晃晃的,像谁撒了一地的碎银子。
李老头正要关门,见王景年浑身湿透、满脸是血地冲过来,吓了一跳:“王书生?你这……”
“李伯,让我进去!”王景年声音嘶哑,眼睛瞪得老大,瞳孔里跳动着灯光的倒影,“我要见婉娘!让我进去!”
李老头认得他,也知晓苏家姑娘的事,叹了口气,侧身让开:“去吧去吧。只是……莫要待太久,夜里阴气重。”
义庄里比外头还冷。
不是温度低,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冷。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草木灰味,混着木头受潮后的霉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腐香——是守庄人点的驱虫香,用艾草、雄黄和不知什么药材捻成,燃起来烟是青白色的,袅袅地飘,在昏暗的光里像鬼魂的衣袖。
婉娘的棺木停在西墙根下。不是上好木料,是最便宜的松木,板子薄,刷了一层劣质的黑漆,漆皮已经起了泡,露出底下淡黄的木色。棺盖没钉死,虚虚地盖着,上面蒙了块素白粗布,布角垂下来,在阴冷的地上拖出一道湿痕。
王景年走到棺前,腿一软,跪了下来。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触到那块粗布。布料粗糙,沾着潮气,摸上去又冷又硬。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
棺里的人静静躺着。
穿着生前最体面的一套衣裳,藕荷色的襦裙,领口袖边绣着细密的缠枝纹,是婉娘自己的手艺。头发梳得整齐,绾了个简单的髻,插着一支素银簪子,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花瓣已经失去了光泽。脸上敷了薄薄一层粉,粉质粗糙,在昏暗光下显出死灰的色泽。唇上点了胭脂,是最劣质的朱砂膏,颜色暗沉,像是凝固的血块。
最刺眼的是脖颈——那里系着一条素白的绸带,遮住了伤口。可绸带边缘,隐约能看见一点暗红的痕迹,像是不小心溅上去的墨点。
王景年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指尖却在离皮肤寸许的地方停住了——不敢。怕一碰,这最后一点幻象也会碎掉。
他想起胭脂娘子的话,颤抖着掏出那只羊脂玉盒。
打开盒盖的瞬间,一股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
冷梅的清气、朱砂的腥气、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铁锈混着药草的苦味,交织在一起,竟压过了义庄里的草木灰和腐香气。盒内的胭脂不是膏状,也不是粉状,而是一种凝脂般的质地,介于固体和液体之间,色泽艳如凝血,却又带着珍珠般的珠光,光下看时,里头似有细碎的金屑在缓缓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