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邺城殿上处罚将(2/2)
近臣领旨,飞快地记下来。
殿中安静了片刻。桃豹和麻秋还跪着,石虎没有让他们起来的意思。他靠在胡床上,目光越过两个人的头顶,落在殿外的天空上。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又像是要阴很久。
“寿春城里那个年轻人,叫什么来着?”石虎忽然问。
桃豹愣了一下,没想到石虎会问这个:“祖昭。祖逖之子。”
“祖逖的儿子。”石虎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像是在品什么味道,“二十岁,带八百骑兵夜袭你的营寨,杀了你三个都尉。用布幔挡你的投石机,用地道反制你的地道,练了三百个拿斧头的兵,正面砍了你上千羯胡。”
桃豹低着头:“是。”
石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石头砸在冻土上,闷闷的,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别的什么。
“祖逖的儿子。”他又念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甩出去。
“石闵。”他忽然喊了一个名字。
殿外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少年走进来,十五六岁的样子,个头已经很高了,肩膀宽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他穿着都尉的甲胄,但甲胄在他身上绷得很紧,像是又长了个子还没来得急改。他的脸棱角分明,眉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抿成一条线,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野性未驯的锐气。
这就是石虎的养孙,石闵。本姓冉,父亲冉良是石虎的养子,战死沙场,石虎把这孩子当亲孙子养。邺城的人都知道这个少年力大无穷,十二岁能开两石弓,十三岁徒手搏狼,十四岁在演武场上连挑七名禁军教头,打得最后一个躺了三天才能下床。但他的性子也出了名的傲,除了石虎,谁都不放在眼里。
石闵走到殿中,单膝跪地:“天王。”
石虎看着他,目光里难得露出一点柔软,但也只是一瞬。“你吵着要上战场,吵了大半年了。我给你五千乞活军,你去练。练好了,下次南征,你打头阵。”
石闵的眼睛猛地亮了。他抬起头,少年的脸上是压都压不住的兴奋,嘴角翘起来,又被他强行抿回去。“臣领旨!臣一定把乞活军练成铁打的!”
石虎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石闵站起身,转身要走,路过桃豹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桃豹一眼,目光里没有对老将的尊重,也没有对败将的同情,只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不耐烦——你打不下来的城,换我去。
桃豹跪在地上,没有抬头,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他头顶上扫过去,像一把没开刃的刀,不锋利,但压手。
石闵大步走出偏殿,脚步声在廊下渐远。殿外传来他召集亲卫的声音,年轻、响亮、迫不及待,像一只刚学会扑食的幼虎,闻到了血腥味就想往外冲。
石虎靠在胡床上,看着石闵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面无表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这孩子倒是傲气。”
殿中的人虽然不明白石虎为何如此喜欢石闵,但没有人敢问为什么。石虎做事从来不解释,他给,你就接着;他不说,你就别问。
“都下去吧。”石虎挥了挥手。
桃豹和麻秋如蒙大赦,叩首退出。出了偏殿,冷风扑面,麻秋的腿还在抖,扶着廊柱站了好一会儿才稳住。他看了桃豹一眼,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桃豹一个人站在廊下,看着殿外的天空。雪终于开始下了,细碎的雪粒被北风卷着打在脸上,生疼。他想起寿春城头那些灰扑扑的布幔,想起那个二十岁年轻人的眼睛,想起石闵从他身边走过时那道压人的目光。老了,他在心里说,不是打不动了,是这个地方已经不是他的天下了。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邺城的屋顶染白了。远处校场上传来石闵的声音,年轻、响亮、迫不及待,混着乞活军士卒的应答声,在风雪中隐隐约约。
偏殿里,石虎独自坐着,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张舆图。他的手指点在寿春的位置上,又往上移了移,移到淮水,移到汝南,移到整个淮南。点完,他把舆图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殿外,雪落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