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0044握着扳手的救世主（2/2）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玄武岩地面上回荡，敲击着每一个寡头脆弱的神经。
没有人回应。
戴维斯依然低着头，看着自己崩断手串后空荡荡的手腕；路易斯则死死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微微凸起。
苏云走到主位前，没有坐下，而是将保温杯放在桌面上。
“躯干的钢筋已经换完了。”苏云的声音在清晨的冷空气中显得分外清晰，“但一座大厦想要屹立百年不倒，光靠换几根钢筋是不够的。还得换掉浇筑在钢筋里的水泥。”
“社会的水泥，是人。准确地说，是下一代人。”
苏云冲着一直守在控制台前的乐运微微颔首。
“嗡——”
穹顶正上方的全息投影仪发出一声低沉的启动音，蓝色的光柱倾泻而下。
画面没有显示任何宏大的工业设施，也没有跳动的金融数据。
而是直接切到了万里之外，赤道附近的一片红土地上。
中部非洲，肯尼亚与坦桑尼亚交界处的一个无名村落。
旱季的毒太阳如同烙铁一般烘烤着大地，空气中弥漫着红色的扬尘和牲畜粪便的腥臭味。
村庄边缘，有一间用几根粗木头和生锈的波纹铁皮勉强搭起来的棚屋。这里是当地唯一的一所“学校”。
棚屋里，泥土地面坑坑洼洼。
三十几个光着脚、瘦骨嶙峋的黑人小孩，正挤在几张摇摇欲坠的旧木桌前。
他们的衣服满是破洞，眼神里透着长期的营养不良和对周围事物的麻木。
在教室的最前方，站着一个穿着褪色亚麻衬衫的白人中年男子。
卡特，一个来自英国某老牌慈善机构的志愿传教士兼教师。
他在非洲这片土地上待了五年，一直致力于向当地人传播西方的文明与历史。
此刻，卡特正手里举着一本破旧的英文版《莎士比亚戏剧选》，用带着浓重伦敦腔的英语，在黑板上费力地写下几个复杂的单词。
“孩子们，这是十四行诗的韵律。”卡特转过身，用粉笔敲了敲黑板，擦了一把额头上黏糊糊的汗水，“文学能净化你们的心灵，让你们了解欧洲古典文明的伟大。”
底下的孩子们没有反应。有两个年纪小的孩子饿得受不了，正趴在桌子上啃咬着自己黑漆漆的指甲。
对一群连干净的饮用水都喝不上的孩子大谈欧洲文学和十四行诗，这本身就是西方殖民体系留下的一种充满傲慢的虚伪慈善。
他们用这种脱离实际的教育，试图在这片土地上培养出一批只懂得仰望西方、却连拖拉机都不会修的“精神附庸”。
会议室里，传媒大亨戴维斯看着屏幕上的画面，眉头紧锁：
“苏先生，你给我们看一个英国穷酸教书匠干什么？这种人每年在非洲有几万个。”
“戴维斯先生，耐心点。好戏才刚开场。”苏云拉开硬木椅子坐下。
画面中，卡特还在声情并茂地朗诵着剧本台词。
就在这时。
“轰隆隆隆——”
一阵粗暴、低沉、带着强烈金属质感的柴油发动机嘶吼声，从村落外围的土路上滚滚而来。
这声音实在太大，直接盖过了卡特的朗诵声，甚至震得那间铁皮棚屋的屋顶都发出了“哗啦啦”的共振。
三十几个黑人小孩像是受惊的鸟群，猛地转过头，一窝蜂地涌向没有安装玻璃的窗口。
卡特皱着眉头，丢下粉笔，大步走出棚屋。
村口的红土路上，漫天的尘土如同黄龙一般卷起。
一辆底盘高得吓人、八个特种越野轮胎上沾满厚厚泥浆的重型卡车，正碾压着干涸的河床，毫无阻碍地冲进村落。
车头上，用白色的反光漆喷涂着【M.R.F——东方神话基金会】的字样。
这正是当初在长江抗洪大堤上硬刚洪峰、在南美沙漠里拉运锂矿的Dalia-03型重卡。
它那为了应对最恶劣非铺装路面而生的大国重工底盘，在非洲的荒野里如履平地。
卡车在距离棚屋学校十几米的地方稳稳停下。
气压刹车发出一声沉闷的“哧”响。
车门推开。
两个穿着灰色工装、戴着安全帽的中国工程师跳下车。
他们没有跟卡特寒暄，也没有像那些西方慈善家一样拉起横幅拍照合影。
他们的动作麻利得像是在流水线上作业。
“老李，把架子搭起来。太阳快到正午了，抓紧测试逆变器！”一个稍胖的工程师一边喊着，一边从车厢后头扯出几根粗大的黑色绝缘电缆。
另一个被称为老李的工程师，直接爬上了棚屋那生锈的铁皮屋顶。
下方，两名随行的当地雇员从卡车里小心翼翼地抬出两块长两米、宽一米的黑色多晶硅太阳能电池板。
这种在南美阿塔卡马沙漠里被大批量生产出来的廉价光伏组件，此刻被直接钉死在了非洲村落的屋顶上。
“你们在干什么？！谁允许你们动学校的屋顶了？！”
卡特终于反应过来，他快步冲上前，张开双臂试图阻拦。
“让一让，别挡着光。”胖工程师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随口回了一句，手里拿着一把电动螺丝刀，“滋滋”两声，将一个白色的电源逆变器固定在棚屋的外墙上。
紧接着，最核心的设备被搬了下来。
那是一个直径约八十厘米、通体银白色的圆形卫星接收天线，以及一个用厚实的军工级防震泡沫包裹着的三十四寸大屏幕液晶显示器。
“天线锁定仰角四十五度，对准西北方向的东方神话三号低轨通信卫星。信号强度满格。”屋顶上的老李拿着一个手持测试仪，大声汇报道。
胖工程师将一根黑色的同轴电缆穿过棚屋的木墙，连接到那个巨大的显示器背面。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遥控器，按下了红色的电源键。
“嗡——”
外墙上的逆变器发出一声低沉的蜂鸣，将屋顶太阳能板吸收的光热瞬间转化为稳定的直流电。
棚屋里，那个巨大的屏幕猛地亮起。
没有连接任何地面的有线网络，也没有传统的电视信号塔。
这台显示器，直接通过头顶的卫星天线，跨越了几万公里的距离，抓取到了来自大西北苍穹之上的信号。
原本围在窗口的孩子们，此刻全都屏住了呼吸，一双双大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散发着明亮光芒的矩形盒子。
在他们短暂的生命里，从未见过如此清晰、色彩如此饱满的影像。
卡特也愣在原地，高举的双手僵在半空中。
屏幕上的画面闪烁了一下，跳出了一个红色的麦穗齿轮Logo。紧接着，并不是播放什么西方迪士尼的动画片，也不是宣扬东方有多么伟大的宣传片。
画面里，出现了一台被拆解开来的单缸柴油抽水机。
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满手油污的中国高级技工站在画面中央。
旁边，用当地最通用的斯瓦希里语，进行着极其标准、没有任何口音的同声传译。
“同学们，这叫柴油机飞轮。当遇到村里的水井抽不上水，机器发出沉闷的‘哒哒’声时，不要去求神。拿一把十七号的公制扳手，拧开这四颗螺栓，检查里面的滤网是不是被泥沙堵死了。”
画面给到了一个极其清晰的特写镜头，技工手里的扳手精准地卡在螺栓上，用力一拧，滤网被拆下，里面果然塞满了红色的泥沙。
随后，技工将滤网清洗干净，重新装回，拉动启动绳。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轰鸣，清澈的地下水从管子里喷涌而出。
棚屋里的三十几个黑人小孩，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他们听不懂十四行诗，但他们每天都要走十几公里的路去打水。
村里那台唯一的破旧抽水机经常罢工，每次坏了，村长只能等几十公里外的欧洲维修工来，还要被敲诈一大笔钱。
而现在，屏幕里的那个人告诉他们，只需要一把金属扳手，只需要拧开四颗螺丝，清澈的水就会流出来。
这叫生存的学问。这叫改造世界的物理法则。
“这是什么低俗的职业培训？！”
卡特回过神来，脸涨得通红，他指着屏幕大声抗议，“你们在污染孩子们的精神世界！他们需要的是文学和信仰，不是这些满身机油味的机械修理！”
胖工程师收拾好工具箱，转过头，冷冷地看了这个英国教书匠一眼。
“文学填不饱肚子，信仰也修不好抽水机。”
胖工程师走到卡车尾部，解开防水布的绑带，拉开挡板。
“哗啦！”
十几袋五十公斤装的大米，以及几大箱印着中文的营养饼干和午餐肉罐头，暴露在空气中。
“向导，用喇叭喊话。”胖工程师指了指那些物资。
随行的当地向导立刻拿起扩音器，用最大的音量冲着棚屋里的孩子们喊道：
“东方神话基金会免费课堂，每天播放四个小时！内容包括基础数学、农机维修、传染病预防！凡是每天坚持在教室里看完课程、并能回答上屏幕里基础问题的学生。”
向导拍了拍那袋沉甸甸的大米。
“每天放学，可以领走两包高热量营养饼干！每个周末测试合格，领五公斤大米回家！”
扩音器里的声音在红土地上空回荡。
“轰——”
棚屋里的三十几个孩子，像是听到了冲锋号的士兵。
他们毫不犹豫地推倒了那些摇摇欲坠的木桌，直接将卡特手里那本厚厚的《莎士比亚戏剧选》撞落在了泥水里。
孩子们争先恐后地在那个巨大的显示器前盘腿坐下，腰板挺得笔直，一双双眼睛里，爆发出了一种对知识——或者说，对生存物资的极度渴望。
卡特孤零零地站在泥地里，看着那本被踩满脚印的文学经典。
他知道，自己在这里五年的传教生涯，被这台直接连通太空的电视机，以及那一堆散发着香气的营养饼干，在五分钟内彻底碾成了粉末。